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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瑶作品集:烟雨朦蒙(7)  

2017-03-10 09:19:58|  分类: 【名家美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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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瑶(1938年4月20日-),原名陈喆,笔名琼瑶出自《诗经》“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中国当代作家、编剧、影视制作人,中国电影文学学会会员  。祖籍湖南省衡阳县渣江镇,毕业于台北市立中山女中,现居中国台湾省台北市。笔名除了琼瑶外,还曾用过凤凰、心如。
          《烟雨濛濛》、《几度夕阳红》、《一颗红豆》诸作品,思想主题上均有闪光之处。《烟雨潆潆》将婚恋融人历史,以曾横行过大半个中国的陆振华的家族兴衰,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数十年的动乱和变迁史,并较为客观地展示了历史前进的必然轨迹。

    这天我们埋葬了如萍。
    早上太阳还很好但是我们到坟场的时候天又阴了。夏日习惯性的风雨从四面八方吹拂而来墓地上几棵疏疏落落的相思树在风中摇摆叹息。参加葬礼的人非常简单只有妈妈、我、何书桓和小蓓蓓。爸爸卧病在床没有参加蓓蓓是我用皮带牵着它去的。先一天我曾在报纸上登了一个寻人启事找寻尔豪但是没有消息。我们没有为如萍登讣闻我相信讣闻对她是毫无用处的。她生时不为任何人所重视她死了就让她静静的安息吧!就我们这几个人也不知道该算是她的友人、亲人还是敌人?望着她的棺木被落入掘好的坑中。是妈妈撒下那第一把土然后工人们的铁锹迅的把泥土掀到棺木上去。听着泥土落在棺木上的声音我才体会出阴阳永隔的惨痛。我木然的站在那儿一任狂风卷着我的裙角一任蓓蓓不安的在我脚下徘徊低鸣。我的心像铅块般沉重像红麻般凌乱一种麻木的痛楚正在咬噬着我我想哭但眼睛却又干又涩流不出一滴眼泪。眼泪我还是不流的好如萍不需要我的眼泪她不需要任何人的眼泪了!躺在那黑暗狭窄的洞穴里寂寞也好孤独也好她一无所知!对这个世界她有恨也好有爱也好都已经随风而逝了。我咬紧了嘴唇握住蓓蓓的皮带皮带上的铁扣刺痛了我的手心。我茫然的瞪着如萍的坟穴如萍她是逃避还是报复?无论如何她是已无所知亦无所求了。

    “走吧!”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震了震是的该走了!如萍不再需要我们来陪伴了在她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给过她友谊何书桓也没有给过她爱情。现在她已经死了我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于是我再望了如萍的坟一眼默默的转过了身子妈妈在流泪我走上前去用手挽住妈妈。妈妈瘦弱的手抓着我的手臂她的眼睛哀伤而凄苦。我不敢接触她的眼光那里面不止有对如萍的哀悼还有对我的哀悼。我们一脚高一脚低的下了山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空气沉重而凝肃。山下车子还在等着我们上了车车子一直把我们送到家门口。走下车后妈妈先牵着蓓蓓走了进去。何书桓付了车钱望着车子开走了。我说:

    “进去吧!”何书桓没有动他凝视着我眼光奇异而特别。一阵不祥的感觉抓住了我使我浑身僵直而紧张起来我回望着他勉强的再吐出几个字:“不进去吗?”他用手支在门上定定的注视我好久都没有说话。风大了雨意正逐渐加重天边是暗沉沉的。他深吸了口气终于开口了:“依萍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嗯?”我近乎呻吟的哼了一声仰望着乌云正迅合拢的天边。我已经预感到他会说什么而紧张的在内心做着准备工作。“依萍”他的声音低而沉重:“我们两个做了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咬咬嘴唇没有说话。

    “依萍”他带着几分颤栗困难的说:“我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情我从没有遭遇过比这更可怕的事葬送了一条生命!依萍说实话如果你不存心接近我我也会不顾一切的来追求你。我们为什么要糊里糊涂的赔掉如萍一条命?这事使我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是我杀了如萍。我想我这一生再也没有办法从这个痛苦的记忆中解脱出来了。所以我必须逃避必须设法去忘记这件事我希望我能够重新获得平静。”他凝视我把一只手压在我扶着墙的手上。“依萍你了解吗?”“是的。”我用舌头润了润干燥的嘴唇轻声的说。

    我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他低低的不胜凄楚的说:“依萍我真爱你。”他的话敲进了我的内心深处我的眼眶立即湿润了但我勇敢的挺了背脊苦笑了一下说:

    “你的计划是——”“我想年底去美国如果手续来得及办好手续就走。我告诉过你我已经申请到一份全年的奖学金。”

    “是的。”“依萍你不会怪我?”

    “怪你?当然不。”我近乎麻木的说。

    “你知道依萍我没有办法面对你”他痛苦的摇摇头。“你的脸总和如萍的脸一起出现我无法把你们分开来望着你就如同望着如萍我受不了。你懂吗?依萍?在经过这样一件可怕的事情之后我们怎能再一起走入结婚礼堂?如萍会永远站在我们中间使我不能呼吸不能欢笑。所以依萍我只好逃避。”“嗯。”我哼了一声。“这样做我是不得已……”

    “我了解。”“我很抱歉请原谅我依萍。”

    多生疏的话!我把眼光从天边的乌云上调回来停在他的脸上一张又亲切又陌生的脸!眼睛里燃烧着痛苦的热情嘴角上有着无助的悲哀。这就是何书桓?我热恋了那么久的何书桓?一度几乎失去而现在终于失去的何书桓?我闭闭眼睛吸了口气:“你不需要请求原谅我了解得很清楚。”我艰涩的说:“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从现在起就分手是吗?”

    他悲苦不胜的望着我。

    “也好”我虚弱的笑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他低下头望着地面半晌他重新抬起眼睛来湿润的眼珠黑而模糊朦朦胧胧的凝注在我的脸上。“依萍”他试着对我笑但没有成功。“你勇敢得真可爱。”

    勇敢?我痉挛了一下天知道我是多么软弱!我盯着他“书桓别离开我。”我心中在无声的喊着:“别离开我我孤独寂寞而恐惧。书桓别离开我!”我咬紧牙关不让心中的呼号迸出口来。“我这一去”何书桓垂下眼睛说:“大概一两年之内不会回来了你——”他咽了一口口水:“我猜想将来一定会有个很好的归宿……”“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会招待你到我的家里来玩。”我说声调出乎我意外的平静:“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他微笑了牵动的嘴角像毕卡索的画扭曲而僵硬。“我会很高兴的接受你的招待见你的孩子——和家人。”

    我也微笑了。我们在说些什么傻话?多滑稽!多无聊!我尝试着振作起来严肃的望了望他。

    “你大约什么时候走?”

    “九月或者十月。”“换言之是下个月或再下一个月。”

    “是的。”“我想我不会去送你了”我说:“我预祝你旅途顺利。”

    他望着我一瞬间他看来激动而惨痛他握紧我的手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掉开了头他松掉我的手轻声的说了句:“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好吧”我挺了挺肩膀:“我没有什么再要你帮忙的地方了谢谢你已经帮过的许多忙谢谢你给过我的那份真情并祝福你以后幸福!”我的语气像个演员在念台词。

    “我不会忘记你的!”他说眼眶红了。“我永不会忘记你!”他眨动着充满着泪的眼睛:“假如世界上没有仇恨没有雪姨和如萍我们再重新认识重新恋爱多好!”

    “会有那一天吗?”我祈望的问。

    “或者。”他说。“有时候时间会冲淡不快的记忆会愈合一些伤口是吗?”“或者。”他说。我凝视他凄苦的笑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叠不太少的钞票递给我说:“你们会需要用钱……”

    “不!”我说:“我们之间没有感情的负欠也没有金钱的负欠我们好好的分手我不能再接受你的钱!”

    “你马上要用钱你父亲一定要送医院……”

    “这些我自己会安排的!”

    “依萍别固执!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请你成全我剩余的自尊心!”我说。

    “好吧!”他收回了钱。“假如你有所需要请给我一个信我会尽力帮忙我走之后你有事也可以到我家里去找我母亲。”“你知道我不会”我说:“既然分手了我不会再给你任何麻烦了!”“你还是那么骄傲!”我笑笑眼睛里凝着泪他的脸在我的泪光中摇晃像一个潭水里的影子。他的手从我的手上落下去了我们又对视片刻他勉强的笑了一下说:

    “那么再见!依萍!”

    “再见了!”我轻声说。

    “好好珍重——”“你也一样!”再看了我一眼他转过身子走了我靠在门上目送他。他走了两三步又回过头来看我我对他挥挥手于是他毅然的甩了一下头挺着胸大踏步的走出了巷子。

    当他的身子完全看不见了我才回身走进大门把门关上我用背靠在门上泪水立即不受控制的倾泄了下来点点滴滴我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天上隐隐的雷声传了过来阴霾更重了大雨即将来临。

    我走上榻榻米妈妈问我:

    “书桓呢?——”“走了!”我轻声的说。

    “怎么不留他吃饭?”“他以后再也不会在我们家吃饭了。”

    “怎么回事?你们又吵架了?”妈妈盯着我问。

    “没有一点都没有吵!”我走过去在妈妈面前的榻榻米上坐下来把头靠在妈妈的膝上。窗外掠过一阵电光雷声立刻响了。“要下雨了妈妈。”我静静的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更加不安了。

    “这就是人生不是吗?妈妈?有聚有散有合有分有开始就有结束一切都是合理的。妈妈别再问了。”“你们这两个孩子都有点神经病!叫人操透了心好好的又闹别扭了是不是?”我笑了笑把头更深的倚在妈妈的衣服里泪水慢慢的滑下了我的面庞。窗外一声霹雳暴风雨终于来临了。我眼泪模糊的望着窗外的风雨脑中恍恍惚惚的想着书桓、如萍、梦萍、尔豪、尔杰、雪姨、爸爸、妈妈……像五彩的万花筒变幻莫定最后却成为一片混沌。

    在风雨中昏睡半日一夜当黎明在我窗前炫耀时我真想就这样长睡不醒。但是太多的事需要处理我勉强的爬起身来换掉睡衣。机械化的梳洗和吃早饭蓓蓓在我脚下绕着我拍拍它要妈妈好好喂它。这只失去主人的小狗在无人照料之下我只得收养了。回想半年前我还曾渴望有这样一只小狗而现在它真的成为了我的而是以这种方式成为了我的望着它那掩映在长毛之下的黑眼珠我叹息了。出了家门太阳很好湿漉漉的地面迎着阳光闪烁隔夜的风雨已没有一点痕迹了。我到了“那边”阿兰开了门就唠叨:“小姐我不做了哇!我不会喂老爷吃饭老爷一直脾气好怕人啊!我要回家去了哇!”

    “好别吵晚上我就给你算工钱!”我不耐的说。

    到了爸爸房里爸爸正躺在床上睁着一对虎视眈眈的眼睛瞪着门口一看到我就咆哮的大叫了起来:

    “好呀!依萍!你想谋杀我吗?”

    “怎么了?爸爸?”我问走过去摸摸他枯干的手。“我不要那个臭丫头服侍她笨手笨脚什么都弄不好!”爸爸叫着挥舞着他的双手。

    “好的爸爸我马上叫她走!”我说把手按在爸爸的腿上说:“爸爸你的腿能动吗?”

    “昨天还可以今天就不行了!”爸爸说瞪着我的脸:“依萍我是什么病?”“我也弄不清楚。”我不敢说出半身不遂的话。“爸爸今天我送你到医院!”“我不去医院!”爸爸大叫:“我6振华从来没有住过医院我决不去!”“爸爸”我忍耐的说:“如果不住院你可能要在床上躺一辈子医院里随时可以打针吃药而且你行动不方便在家里连大小便都成问题!你又不要阿兰服侍我两边跑要跑得累死!”“为什么不住进来?连你妈一起?”

    我眯着眼睛看着爸爸抬抬眉毛说:

    “当你有人服侍的时候当你面前围满了人的时候你把我们母女赶出去!现在你需要我们了我们就该搬进来了吗?”爸爸气得直瞪眼睛眉毛凶恶的缠在一起。但是他终于克制了自己放开眉头说:

    “好吧!依萍算你强!”

    “我去打电话给医院让他们开车来接你!”我说。

    到巷口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所有公立医院都有人满之患这年头好像连生病都是热门一连几个“没病床!”使我泄气到极点。最后还是一家教会医院说可以派车来接。回到“那边”我叫来阿兰帮爸爸整理出一个小包袱来因为我对爸爸的东西根本不熟悉。

    车子来了他们抬来担架把爸爸用担架抬到车子上我提着小包袱跟在后面。当担架从客厅中抬出去我忽然一愣脑中浮起那天如萍被抬出去的情形一阵不祥的预感使我浑身抽搐了一下。爸爸上了车我吩咐阿兰好好看着屋子就跟着车子到了医院。在医院里医生诊断了之后我付了住院费爸爸被送进三等病房。我身上的钱还是何书桓前几天留下的只付得起三等病房的费用。我招呼爸爸躺好爸爸对于和那么多人共一个房间十分不惯又咆哮着说他睡不来弹簧床要医院里的人给他换木板的——这是他向来的习惯。交涉失败后他就一直在生气。当护士小姐又不识相的来干涉他抽烟斗时他差点挥拳把那护士小姐的鼻子打扁。好不容易总算让爸爸平静了下来我一直等到爸爸在过度疲倦下入睡之后才悄悄的离开了医院。没有回家而直接到了“那边”。

    现在已经用不着阿兰了因为医生已告诉了我爸爸在短期内决不能出院。我结清了阿兰的工钱看着阿兰提着她的小包袱走了出去。我在客厅里坐了下来立即四周死样的寂静像蛇一样对我爬行过来把我层层的卷裹住了。

    我环视着室内落地收音机上积了一层淡淡的灰尘看来阿兰一定有两三天没有做洒扫工作了。室内的沙、茶几、落地台灯……似乎都和以前不同了带着种被摒弃的、冷清清的味道。我试着找寻这屋子里原有的欢乐气氛试着回忆往日灯烛辉煌的情况试着去想那人影幢幢笑语喧哗的时刻……一切的一切都已渺不可寻我被这冷清孤寂所压迫着半天都无法动弹。终于我站起身来向走廊里走去。我自己的高跟鞋声音使我吓了一大跳这咯咯声单调而空洞的在整幢房子里传播开来使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阴森和恐怖。

    我不敢到如萍房里去而直接进了爸爸的房间坐在爸爸的安乐椅上我开始强迫自己去面对目前的种种问题。爸爸病卧医院尔豪和雪姨皆下落不明梦萍也被遗弃在医院中无人过问现实的生活和爸爸住院的费用将如何解决?我回顾这空旷得像座死城的房子知道只有一个办法:卖掉这幢房子!可是要卖房子的话这房中的家具、物品、衣饰、书籍等又如何解决呢?唯一的办法是把衣物箱笼等东西运到家里去而家具只好随房子一起卖了。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必须赶快着手整理这房中的东西。但当我站起身来茫然失措地打量着各处又不知该从何下手了。

    最后我振作了一下决定先从爸爸的东西整理起于是我立即采取了行动先找出了爸爸的钥匙打开了爸爸的衣箱把散放在外面的衣物都堆进了箱子里。东西复杂而零乱整理起来竟比预料的更加困难一口口笨重的箱子被我从壁橱里拖出来每一声出的重物响声都会使我自己惊跳。箱子既行打开满屋都散放着淡淡的樟脑味给我一种清理遗物似的感觉。因此我一面整理一面又不时的停下来默默出神。而每当我停止工作那份寂静、空虚就会立即抓住我使我惶惑紧张而窒息。于是我不得不赶快把自己再埋进忙碌的清理工作中。

    就在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依稀听到一声门响我停了下来侧耳倾听在院子里彷佛有脚步声正沿着水泥路向房子走来接着脚步声沉重而缓慢的敲击在磨石子地上一步步的跨入了走廊。一刹那间我觉得四肢冷虽然这是大白天我却感到四周阴气森森鬼魅重重如萍血污的脸像特写镜头般突然跃进了我的脑海。我迅的站起身来把一件爸爸的衣服拥在胸前眼睛直瞪着门口看有什么怪物出现。于是一个高大的人影排门而入一对锐利而诧异的眼光冷冷的射向了我我心中一松吐了口长气怔怔的说:“是你?”“这是怎么回事?”进来的是失踪多日的尔豪他蹙蹙眉头望着地上散乱堆积的衣物箱笼。

    “你不知道生过的事吗?”我问。

    “我在报上看到妈出走的事。”他说狐疑的望着我:“爸爸呢?”“病了”我说:“今天我把他送进了医院。”

    “什么病?”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我望着他他的眉毛和眼睛多像爸爸!6家的浓眉大眼!

    “医生说是心脏病再带上血压高。”

    “很严重吗?”“我想——是的。”他的眼帘垂下了几秒钟然后又迅的抬了起来继续望着我问:“这屋子里别的人呢?如萍呢?阿兰呢?”

    我痉挛了一下停了片刻才说:

    “阿兰走了。”“如萍呢?”“如萍——”我凝视着他咽了一口口水困难的说:“死了。”“你说什么?”他不信任的瞪大了眼睛。

    “她死了”我重复而机械化的说:“她用爸爸的手枪打死了自己我和书桓把她葬在六张犁犁。”

    他呆住了半晌他的嘴唇扭曲眼光狞恶低低的从喉咙里爆出了三个字:“你撒谎!”“我没有”我摇摇头紧张使我的背脊凉。“那是真的她自杀了用爸爸的枪自杀了。”

    他紧紧的盯着我那眼光使人联想到电影中吃人部落现了闯入者的神情。我背脊上的凉意加深了下意识的抓紧了爸爸的衣服好像那件衣服是我的一面盾牌。尔豪盯了我起码有一世纪那么长久我知道他开始明白我说的是事实了。他的眉毛纠结眼光灼灼逼人凶恶而狰狞这神情我似乎看过——对了这就是爸爸鞭打我时的样子——尔豪竟那样像爸爸!终于他从齿缝中迸出了几句话语语气森冷阴沉:“依萍你到底把如萍逼死了她连杀一只小蚂蚁都不敢却杀了她自己!依萍她对你做过什么坏事?你一定要置她于死地?”

    他向我迫近了两步我也本能的退后了两步他的手握紧了拳对我咬牙切齿的说:

    “你太过分了依萍你使人忍无可忍如萍泉下有知应该帮我杀了你!我杀掉你给如萍还了债吧!”

    我站着不动了静静的望着他如果他要杀我我是没有反抗能力的事后他也可以逍遥法外因为这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做见证。我只有等着他动手不做逃命的企图由于他正堵在房门口我是不可能从他手中逃出去的。他对我冲过来了我努力维持身体平衡屹立不动他的眼睛红里面喷着火——野人部落吃人时的表情。他的手攫住了我胸前的衣服其实是爸爸的衣服那衣服一直像盾牌似的被我拥在胸口。他的另一只手摸索着我的脖子似乎企图勒死我。我的嘴唇干燥喉咙枯涩求生的本能使我心头颤栗天生的傲骨却令我屹立如故。他的眼睛盯着我的我们相对注视好长一段时间他的手始终没有加重压力然后他突然放开了我的脖子痛苦的转开了头喃喃的说:

    “天哪一对爸爸的眼睛!”

    我颤栗了真的颤栗了。我也有一对爸爸的眼睛吗?和尔豪的一样?他又转回头来望着我我看到他脸上表情的变化由狂怒转为痛苦由痛苦又转为不安由不安再转为疲倦和虚弱。他那绷紧着的肌肉逐渐放松了他的头慢慢的垂了下去他看到了握在他另一只手里的爸爸的衣服——那件是爸爸常穿的府绸长衫——他的脸扭曲了眼睛里浮起一阵悲哀痛楚之色捞起那件衣服他默默注视了一会儿突然放下衣服长叹了一声低低的问:“他没有多久可活了是不是?……我是说爸爸。”

    我的喉咙哽塞说不出话来。他似乎也并不需要我答复他看来沮丧而落寞。停了半天他望望地下的箱子问:

    “你在做什么?”“整理这屋子里的东西”我润润干燥的嘴唇轻声说:“准备把这房子卖掉。”“卖掉?必须要卖吗?”

    “是的。要给爸爸缴住院费。”

    他抬起头来注视我我们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情势已成过去而在我们的互相注视中一种奇异的感情和了解竟穿越了我们那是神奇而不可解的我觉得我们彼此已经谅解了。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出仇恨的化解和友谊的滋生我胸中胀而情绪激动了。尔豪和我有同样的眼睛有同一的父亲有二分之一相同的血统!尔豪在我现在这样面对他的时候我确确实实的知道他不再是我的仇人。他转开身子低喟了一声:“卖掉也好以后不会有人来住了一幢大而无当的房子装满了仇恨、污秽和稳私!”

    我默然。片刻之后他掉转头想走出去我叫住了他:

    “尔豪你不去看看爸爸?他在医院里。”

    他站住了回头望着我痛楚又升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皱皱眉摇了摇头:“我不能去看他那天我是迫不得已如果我不救妈妈他会要她的命。我伤了爸爸的自尊你了解爸爸这比什么都让他难堪。我无法去看他他恨我也不会原谅我。”

    我知道这是实情。尔豪望着窗外又叹息了一声。

    “半年内家破人亡!”他看看我:“你有权做你愿意做的一切命运是自己造成的怪不着你!如萍——她是个无害的小生物想不到她会出此下策!死得冤枉!”

    这句话是何书桓也说过的我心中隐痛闭口不言。尔豪也沉默着好一会儿他轻轻说了句:

    “爸爸是个英雄这世界对末路的英雄都是很苛刻的。”

    这话增加了我对尔豪的了解他是爸爸的儿子不是雪姨的他爱爸爸。他也是有思想有深度的往日我小看了他。停了一下我问:“你现在住在哪里?”“一个同学家里。我已经找到一份工作暑假之后可以自己缴学费了。也该学着独立了。”

    “你——”我犹豫了一下:“最好给我留一个地址这样房子卖了之后我可以送一半的钱到你那里去。再者梦萍那儿也应该去看看我想雪姨不会去看她的。她那儿的医药费大概也欠得不少了现在我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只有等房子卖了再说!”他点了点头写了一个地址给我。然后他到他的房里收拾了一批衣物和书籍我又收拾了一箱子梦萍的东西给他说:“梦萍出院之后恐怕只好住到你那里去。”

    挟着东西提着箱子他向门口走走到门口他说:

    “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最好把大门关上刚才我来的时候大门是虚掩着的。”

    我点了点头他走了一步又回头说:

    “书桓怎样?”“我和他已经分手了!”我强掩着痛楚说。

    “为什么?”“如萍。”我轻轻的说。

    他望望我没有说话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转过身子大踏步的走了。我目送他的影子消失反身关上房门把背靠在门上对着满园花香树影一阵凄凉的感觉袭上心头我鼻中酸楚而泪眼盈盈了。

    整理东西的工作整整持续了三天总算就绪了一部分东西像落地电唱收音机等就都以贱价卖给了电料行。第四天我把箱子运往了我那狭窄的家中锁上了那两扇红漆大门取下了“6寓”的金色牌子贴上一张“吉屋廉售”的红纸条纸条上标明了接洽处。站在门口我对着这两扇红门怅然伫立心底迷惘而空洞。一个家这么快就四分五裂了这简直是令人不可思议的这一切怎么会生又如何生的呢?是由于我吗?我茫然了。

    爸爸的病越来越沉重了我很清楚他已不久于人世。在医院里他脾气暴躁易怒所有的护士医生都被他骂遍了连同房的病人都讨厌他。他的麻痹从腿上延到腰上由腰而胸由胸而手现在已经完全瘫痪了。于是他只能动嘴日日责骂医生是“废物”是“混虫”!

    房子终于以十万元的代价脱了手。事实上这房子起码可以卖二十万因为我急需钱没有时间讲价钱而买主知道这房子生过血案拚命杀价我是能早一日脱手就好一日只得勉勉强强的卖了。我遵守前言送了五万元到尔豪那里去尔豪住在他一个朋友家中一栋破破烂烂的违章建筑里他正在帮忙起火带着满手的煤烟出来我把钱交给他他没有推托立即接受了。我知道他也迫切的需要钱。他告诉我去看过了梦萍梦萍已经可以出院了但他没钱结算医药费现在有了这笔钱正好接梦萍出来。我看着那矮小狭窄而简陋的住宅梦萍出院后的她将接受怎样的一份生活?这天我提着妈妈给爸爸煮的汤到医院去看爸爸他显得更加痿顿了。我把汤喂给他吃因为他不能吃肉食这只是一些冬菇煮的素汤。吃完之后他很沉默好多天听不到他脾气骂人我心中不祥的感觉加重了。好半天我才听到他叫我:“依萍!”“嗯?”我应了一声。“坐过来一点。”我坐到他的床沿上他紧紧的盯着我看看了许久许久使我不安。然后他说:“依萍我没有什么东西留给你只有新生南路那幢房子就给你和书桓作结婚礼物吧!”

    我把头转开掩饰我涌到眼眶的泪水。书桓!新生南路的房子!婚礼!这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而今书桓正在何方?那个和书桓携手追寻着欢乐的女孩又在何方?这些事皆如春梦再也找不到痕迹了。爸爸!他既不知我和书桓已经分了手更不知道他那幢房子也早已换了主人!我勉强的说:“结婚的事别谈了吧等爸爸病好了再说!”

    “依萍!”爸爸责备的望着我:“你也学会说些应酬话来欺骗我了吗?我知道我不会活着走出这家医院了!”

    爸爸的坦白让我既难堪又难受我默然不语因为我知道对爸爸而言安慰和劝解都等于零。爸爸长叹了一声慨然说:“死又有什么关系?谁没有一死?只是死在床上未免太窝囊!”爸爸的豪放洒脱使我心折。一会儿爸爸又说:

    “让我不甘心的是没有亲手杀掉雪琴!”

    我仍然不语爸爸沉思了好久说:

    “我的房契在我书桌的中间抽屉里你拿去!那儿有一个锦盒里面还有……”爸爸停住了眼睛眯了起来朦胧的凝视着窗子。好长一段时间他就定定的望着窗子出神直到我忍不住咳了一声他才收回眼光来上上下下的看看我低声的说:“里面还有一串翡翠珠子也给你!你留起来无论在怎么穷困的情况之下永不许变卖知道吗?”

    “好的爸爸。”我柔声说。

    “除了珠子之外还有一张照片……当我……之后你把它安放我贴身的口袋里让它跟我一同埋葬知道吗?”

    我不语我十分害怕听到爸爸提身后的事。

    爸爸又沉默了他的眼光再度调向窗外似乎不想再说什么了然后他闭起了眼睛好久好久都没有动静。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我站起身想给他盖上夹被可是我才拉开被他就又轻声的吐出了两句话:

    “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我一愣这两句话太熟了在哪儿看见过?立即我想起这是那张照片后面题诗中的两句但我故意不明白的问:

    “爸你在说些什么?谁的照片?”

    “一个女孩子的照片……”爸爸张开了眼睛目光如炬的射向了我:“许许多多年以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是她父亲的马童!她也常骑马每次都是我帮她拉马扶她上马下马……她和我同年龄十分娇嫩。日子久了我们都逐渐长大她偷偷的教我念书我偷偷的亲吻她……她的父亲现了把我鞭打一顿赶我走!叫我‘打下了天下’再来娶她……十五年之后我带着军队回去她已经嫁给别人了!”

    一个很动人的故事我有些神往了不信任的呆呆的望着爸爸我从没想到爸爸会有这样一个旖旎的恋爱故事!爸爸看看我又说了下去:“那串珠子是我离开她去打天下时她送我的照片是后来托人带给我的。我以为她会等我但她没有等我我带着军队回去把她搜了出来她含泪说她敌不过她的父母只有嫁了!就在我搜她出来的那天晚上她投了井。我在一怒之下杀尽了她的全家这是我滥杀的开始。以后我用枪弹对付这个世界我闯我的天下南北望西我的势力纵横数千里可是枪林弹雨里也好舞台歌榭中也好我还是忘不了她有了权势之后我收集长得稍微有一点像她的女人就像收集邮票一样:眉毛、眼睛、鼻子、脸庞只要有一分像她我就娶进来。我有了成群的姬妄可是没有一个是完完全全的她!”我听呆了!顿时明白那张照片的眼睛何以那么像妈妈大概妈妈就靠这对眼睛能够得宠那么多年!雪姨呢!对了爸爸说过她的眉毛和脸庞像一个人!哎爸爸!滥于用情的爸爸!拥有数不清的女人的爸爸!我一直以为他是天下最无情的人可是谁知道最无情的人也可能是最痴情的人!人生的是是非非矛盾复杂我能了解几分?而我妄以为自己懂得一切!妄以为我能分辨是非善恶评定好坏曲直!望着爸爸干枯的脸疲倦的神态苍白的须。如果他不说我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他也有一则荡气回肠的故事!他也饱受情感的折磨和煎熬!“爸爸”好半天我才能说话。他的神情看来已很疲倦了。“你睡睡吧!”“依萍”爸爸仍然瞪着我:“不要以为只有你懂得感情我也懂!依萍不要放过爱情!当它在你门前的时候抓住它!依萍!记住我的话时机一纵即逝不要事后懊悔!”

    “爸爸!”我喊眼泪冲进了我的眼眶我的心一阵剧烈的绞痛我只能转开头以掩饰我即将进流的泪水。时机一纵即逝我的时机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弦语愿相逢知有相逢否?”

    爸爸又再念那诗中的句子了我悄悄的拭去了泪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已慢慢的阖拢。他是非常疲倦了冗长的谈话和过度的兴奋透支了他的精力。我望着他于是他又张开眼睛来看看我低低说了一句:

    “她姓邓名字叫萍萍心萍长得很像她!”

    说完了这一句他逐渐的睡着了。我站起身来轻轻的拉开夹被盖住了他。我就坐在他的身边托住下巴望着他。我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姐妹取名字都是什么萍爸爸他真是用心良苦!我凝视着他一直凝视着带着从来没有过的孺慕之情静静的望着他。爸爸的病拖了下去到十月上旬他说话已经很困难了。我几乎从早到晚的陪伴着他忙碌可以使我忘记书桓。虽然不眠的夜把我折磨得瘦损不堪妈妈疑问而凄凉的眼睛使我心痛往事的回忆令我日夜惶然无据。多少的深夜我把头埋在枕头中一次又一次的呼叫书桓又有多少次我倚门远眺疯狂的期盼奇迹出现但我总算撑持了下去。有时爸爸会用探索的目光望着我一次他疑惑的说:

    “书桓怎么不来看我?”

    “哦他……他……”仓促间我竟找不出藉口半天后才支吾的说:“他有事到南部去了!”

    爸爸瞪着眼睛望着我我想他已经知道了一切。我茫然的站着爸爸的这句话又把我拖进了痛苦里书桓他现在可能已经远在异国了!他和我之间已隔得太远了!这名字彷佛已经是我在另一个久已逝去的时代中所知道的所亲近的了。

    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到医院看爸爸才走进爸爸的病房就看到有好几个警察围在爸爸的病床前面问话。我赶了过去听到爸爸在兴奋的、喘息的、用他那已不灵活的舌头在说:

    “你们……抓到她就……就……枪毙掉她……懂不懂?枪毙……”我诧异的看着那些警察和爸爸怎么回事?又生了什么事?我望着警员们问:“有什么事情?”“你是谁?”他们反过来回我。

    “我是他女儿!”我指指爸爸。

    “王雪琴是你的什么人?”

    雪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解的说:

    “不是我的什么人只是我父亲的一个姨太太。她怎样?你们在调查什么?”“雪琴!”爸爸兴奋的插了进来说:“已经……抓……抓到了。”“哦”我恍然的说:“你们已经找到雪姨了吗?”

    “你没有看报纸?”一个警员问:“我们破获了一个走私案王雪琴也是其中一份现在正在调查她身边还有个男孩子是你的弟弟吗?”走私案!难道魏光雄也被捕了?我吸了口气天惘恢恢疏而不漏!看样子冥冥中的神灵并非完全不存在了!我怔了好半天才想起要回答警员的问题:

    “不那个男孩并不是我弟弟只是雪姨的儿子!”

    “怎么说?”警员盯着我问。“那是姓魏的人的儿子!你们也捉住了姓魏的吗?”我问。

    “报上都有!你去看报纸吧!”警员们不耐的说结束了他们的调查。警察们才走我就迫不及待的去翻出了这两天的报纸。近来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弄得头昏脑胀我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哪里还有心情看报纸!我先翻开昨天的报纸在第三版上一条头号新闻立即跳进了我的眼帘:

    “基港破获大走私案衣料、化妆品、毒品俱全”

    我再看旁边中号字的小标题是:

    “初步估计约值百万余元

    主犯魏光雄、李天明已落网

    早获情报追踪多日破晓时分一网成擒”

    我握着报纸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下去正式的报导并不长显然消息还不十分完全。只略谓:因为早就获得魏光雄有走私嫌疑所以一直注意着他的行动在昨日凌晨时分终于当他们偷运走私货时人赃俱获。报纸中没有提起雪姨也没有提到情报来源。可是显然这是那一天晚上我供给他们的消息所收到的效果。看完这张报纸我又找出今天的报果然一条消息依然触目的占着第三版头条的位置:

    “港台走私案案外有案已查出庞大资金来源6某人之妻王雪琴今被捕

    卷款出走案至此水落石出”

    我放下报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困惑而迷惘。雪姨被捕了!法律会制裁她如萍死了“那边”破碎了。到现在为止我雨夜里站在“那边”的大门前所做过的诅咒和誓言已一一应验了……现在我该满足了!我呆呆的坐在爸爸的床前愣愣的望着爸爸那张枯干憔悴的和放射着异样光采的眼睛竟然满腹怆恻之情!

    “依萍。”爸爸忽然叫了我一声我看过去爸爸的眼珠定定的瞪着天花板幽幽的说:“雪琴被捕我死亦瞑目了!”

    我震动了一下爸爸的眼睛闭起来了一当他阖上眼睛失去了脸上那最后的代表生命的两道寒光他看来就真像一具死尸!我转开头不愿再看也不忍再看了。
雪姨和魏光雄的走私案终于宣判了魏光雄判了十五年徒刑雪姨七年走私品充了公。小^说^无广告的~顶点*小说~网www.26dd.Cn案子判决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我不知道尔杰的下落如何报上既没有提及我也没有去打听。至于雪姨卷逃的案子既然财产已不可能追回我就不再去追究了。事实上也没有时间再让我去管这些事了我全心都在爸爸的身上。爸爸在十一月初就已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但是我知道他的神志依旧是清楚的。有时他竭力想跟我说话而徒劳的去蠕动他的嘴唇喉咙里没有声音舌头无法转动瞪着的眼睛里冒着火我可以领略他内心是何等的焦灼、不耐和愤怒。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恨不得代他说话恨不得有人的本领能知道他想说些什么。接着他连蠕动嘴唇的能力都没有了只能转转眼珠睁眼及闭眼。我日日伴在爸爸的病床前面看着生命缓慢的一点一滴的从他体内逐渐消失这是痛苦而不忍卒睹的。有时望着他瞪大眼睛想表示意思我会无法忍耐的转开头而在心中祈求的喊:“干脆让他死吧干脆让这一切结束吧!这种情形是太残忍太可怕了!”十一月底爸爸已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紧绷在骨头上他的浓眉凸出来眼睛深陷颞骨耸立。乍然一看像极了一具骷髅。黑豹6振华历史上有名的人物曾叱咤风云打遍天下而今却成了个标准的活尸无能为力的躺在这儿等死!这就是生命的尽头?未免太可悲了!意识和神志已经成为爸爸最大的敌人僵硬的躺在那儿而不能禁止思想我可以想像他那份痛苦整日整夜他瞪着眼睛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童年的坎坷?中年的跋扈?和老年的悲哀?这些思想显然在折磨他而一直要折磨到死生命到此竟成了负担!一天我倚在爸爸病床前面看一本杰克伦敦的《海狼》看到后面我放下书来瞪着爸爸呆。杰克伦敦笔下的“海狼”是一个何等顽强的人物爸爸也是不是吗?可是再顽强的生命也斗不过一死!一时间我对生命充满了疑惑和玄想怔怔的落进了沉思里。

    爸爸的眼珠转动得很厉害显然他又在想着表示什么了我俯近他他立即定定的望着我眼睛是热烈而渴切的。我端起了小茶几上的茶杯这是每次他望着我时唯一可表示的要求用小匙盛了开水我想喂给他喝。但他愤愤的闭上了眼睛我弄错他的意思了。放下杯子我苯拙而无奈的问:

    “你要什么?爸爸?”他徒劳的瞪着我眼珠瞪得那么大有多少无法表达的意思在他心中汹涌?我努力想去了解他。但失去了语言做人与人之间的桥梁彼此的思想竟然如此难以沟通!我呆呆的瞪着他毫无办法了解他。

    “你有痛苦吗?爸爸?你哪儿不舒服吗?”

    他的眼睛喷着火狂怒的乱转一阵他已经生气了。我皱皱眉紧接着问:“你想知道什么事吗?我一件件告诉你好不好?”

    于是我坐在他的床边把我所知道的各人情况一一告诉他:雪姨的判刑梦萍已出院尔豪在半工半读……种种种种。当然我掩饰了坏消息。像房子已卖掉尔豪住在贫民窟里梦萍据说身体一直很坏以及书桓的离我而去。但当我说完之后爸爸依然徒劳的转着眼珠接着他失望的闭上了眼睛我知道我始终没有弄清楚他的意思。

    我倚床而立默然的凝视着他。他希望告诉我什么还是希望我告诉他什么?但愿我能了解他!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有水份从他的眼角渗了出来沿着眼尾四散的皱纹流下去。我大吃一惊这比任何事都震动我!6振华!不他是不能哭的不能流泪的!他是一只豹子顽强的豹子他不能流泪!我激动的喊:“爸爸!”他重新睁开眼睛那湿润的眼睛清亮如故年轻时这一定是一对漂亮的眼睛!是了尔豪曾说我有一对爸爸的眼睛事实上尔豪也有对爸爸的眼睛!现在当我面对着爸爸如同对着尔豪和我自己的眼睛。我心绪激荡而满腹凄情这一刻我觉得我是那样和爸爸接近。

    爸爸潮湿的眼珠悲哀的凝注在我的脸上我倚着床也悲哀的望着他。那一整天他都用那对潮湿的眼睛默默的跟踪着我。晚上我疲倦的回到家里听到一阵钢琴声弹奏得并不纯熟不像是妈妈弹的。我敲敲门琴声停了。给我开门的是方瑜!我惊异的说:“好久没看到你!”方瑜笑笑没说话我们上了榻榻米方瑜倚着钢琴站着微笑的说:“依萍你一定会吓一跳我要去做修女了!”

    “什么?”我不相信我的耳朵。

    “下星期天我正式做修女在新生南路天主堂行礼希望你来观礼。”“你疯了。”我说。“一点都不疯!”“大学呢?”“不念了!”“为什么要这样?”“活在这世界上你必须找一条路走是不是?这就是我找的路!此后我内心只有平静。只有神的意志再也没有冲突、矛盾、**和苦闷!”

    “你不是为信教而信教!你是在逃避!”我大声说:“你想逃避自己逃避这个世界逃避你的感情!”

    “或者是的!”她轻轻说。

    我抓住她的手恳切的说:

    “方瑜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什么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呢?”她问。

    我茫然了。感到人生的彷徨生命的空虚这不是我的力量所能解决的了。“我不知道。”我低声说。

    “你用你的方法解决你的问题。”方瑜说:“我要请问你一句你解决了吗?”我不语。方瑜说:“你只是制造了更多的问题。”

    “说不定你也会和我一样。”我说。

    她笑了笑。我说:“不要!方瑜你应该读完大学……”

    “大学里没有我要的东西!”

    “修道院里就有了吗?”我有些生气的说:“据我所知你要的是爱情!”“那是以前现在我要找出人生的一些道理来……”

    “我保证你在修道院里……”

    “依萍!”她叫。我望着她于是我知道我是不可能改变她了。沉默了一阵我握住她的手轻轻说:

    “希望你快乐!”“我也同样希望你。”她说。

    我们对望着彼此凄苦的笑了笑。我明白我们都不会再快乐了!我们是同样的那种人给自己织了茧就再也钻不出来。第二天早晨我和平常一样到医院里去。一路上我想着方瑜想着她的放弃大学而做修女想着我自己也想着爸爸心里迷迷茫茫的。走进爸爸的病室我笔直的向爸爸的病床走去心里还在想着那纷纷杂杂的各种问题。直到我已经走到了病床前面我才猛然收住了脚步呆呆的面对着床不信任的睁大了眼睛那张爸爸睡了将近四个月的病床现在已经空空如也了。“6小姐!”一位护士小姐走了过来把手同情的压在我的肩膀上四个月来我和她们已经混熟了。

    我依然动也不动的站着脑子里糊涂得厉害也空洞得厉害凝视着那张床我竟然无法思想我不能把爸爸和空床联想在一起。我努力想集中我乱纷纷的思绪可是脑子是完全麻木的。“6小姐看开一点吧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护士小姐的话从我身边轻飘飘的掠过去迟早会来的什么东西迟早会来的?爸爸?空床?于是我脑中一震清醒了也明白了。我深吸了口气紧紧的盯着那张床这一天终于来了不是吗?爸爸他走完这条路了他去了。

    我仍旧站着不动护士小姐拍拍我的肩膀忍不住的再叫了一声:“6小姐!”我甩甩头真的清醒了。咬了咬嘴唇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低低的酸涩的问:

    “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夜里三点钟他去得很平静。”

    是吗?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很平静?有谁能明白他在临死的一刹那有些什么思想?我里立着眼泪慢慢的涌进了我的眼眶迷糊了我的视线又沿着面颊流下来滴在我的衣襟上面。我缓缓的走上前去低头望着那张爸爸睡过的床现在这床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被单和枕头套我却依稀觉得爸爸仍然躺在上面。我在床沿上坐下来轻轻的用手抚摸着那个枕头新换的枕头套浆得硬而挺被单是冷冰冰的。我垂下头用只有我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凄然的轻唤了两声:

    “爸爸。爸爸。”就在这两声甫叫出口我觉得心中一阵翻搅一恸而不可止。我紧紧抓住那枕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痛哭失声。在我自己的痛哭里我第一次衡量出我对爸爸的爱我始终不肯承认的那份爱竟那么深那么切而又那么强烈!我哭着在奔流的泪水中在我翻腾的愁苦里许多我强迫自己忘记我禁止自己思索的事也都同时勾了出来离我而去的书桓因我而死的如萍……一时间我心碎神伤五内俱焚。

    我哭了很久彷佛再也止不住了。在这一刻我竟渴望能对爸爸再讲几句话只要几句!我将告诉他我爱他我是他的女儿我从不恨他!是吗?我恨过他吗?我诅咒过他吗?我把他当仇人看过吗?是的一直是如此不是吗?直到他死他何尝知道我爱他?我自己又何尝知道?我只热中于报复他。爸爸终于去了。他一生没有得到过什么甚至得不到一个女儿!“6小姐人已经死了哭也没有用了!别太伤心吧!”护士小姐在一边劝着我。没有用了!我知道!一切的懊悔也都没有用了!我并不是哭爸爸的死我哭我自己的糊涂哭我曾经拥有而又被我抛掷掉的许许多多东西!于是我想起昨天爸爸和我说话的尝试他已经预知他要死了?他希望我告诉他什么?我永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了!“我能再见爸爸一面吗?”我收住了眼泪问。

    护士小姐点点头当我跟着护士向太平间走时我听到病房里有一个病人叹着气说:

    “好孝顺的一个女儿!”

    好孝顺的一个女儿?我是吗?我对爸爸做过些什么?好孝顺的一个女儿!我是吗?这世界是太荒谬太滑稽了!

    爸爸静静的躺在太平间里我望着他那一无表情的脸昨天他还能对我转转眼珠睁眼闭眼而今他什么都不会了。这就是死亡一切静止一切消灭苦恼的事快乐的事都没有了。过去的困顿过去的繁华也都消失了。这就是死亡躺在那儿任人凝视任人伤感他一切无知!谁能明白这个冰冷的身子曾有一个怎样的世界?谁能明白这人的思想和意志也曾影响过许多人?现在野心没有了**没有了爱和恨都没有了!只能等着化灰化尘化土!

    我大概站得太久了护士小姐用白布蒙起了爸爸的脸过来牵着我出去。我已经收束了泪痕变得十分平静了。走到楼下帐房我以惊人的镇定结算了爸爸的医药费。

    付了爸爸的医药费我只有一万多块钱了大概刚刚可以够办爸爸的丧事。妈妈听到爸爸的噩耗之后一直十分沉默她的一生全受爸爸的控制和戕害我相信她对爸爸的死自不会像我感到的那样惨痛。因而在她面前我约束自己的情绪。夜里我却对着黑暗的窗子啜泣一次又一次的喊:“爸爸!爸爸!爸爸!”

    在那不眠的夜里我哭不尽心头的悲哀也喊不完衷心的忏悔。我决心把爸爸葬在如萍的墓边。下葬的前一天我在报上登了一则小小的讣闻爸爸的一生仇人多过友人我猜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会真正凭吊他。因此我自作主张废掉了开吊的仪式只登载了安葬的日期、地点及时间。另外我寄了一个短简给尔豪。这是十一月末梢寒意已经渐渐重了。站在墓地我四面环顾果然我登的讣闻并没有使任何一个人愿意在这秋风瑟瑟的气候里到这墓地来站上一两小时。人活着的时候尽管繁华满眼死了也只是黄土一堆了。人类是最现实的动物。尔豪和梦萍来了好久以来我没有见到梦萍了一身素服使她显得十分沉静。她和尔豪都没有穿麻衣我成了爸爸唯一的孝女了。尔豪对我走来低声说:

    “我接到消息太晚我应该披麻穿孝!”

    “算了何必那么注重形式?如此冷清又没有人观礼!”我说眼睛湿了。爸爸他死得真寂寞。

    我看看梦萍她苍白得很厉害眼圈是青的。我试着要和她讲话但她立刻把眼睛转向一边冷漠的望着如萍的坟如今这坟上已墓草青青了。我明白她在恨我根本不愿理我于是我也只有掉转头不说话了。

    又是妈妈撒下那第一把土四个月前我们葬了如萍四个月后我们又葬了爸爸。泥土迅的填满了墓穴我站着寂然不动。妈妈站在我身边当一滴泪水滴在泥地上时我分不清楚是我的还是妈妈的但我确知妈妈在无声的低泣着。墓穴填平了一个土堆在地上隆了起来这就是一条生命最后所留下的。我挽住妈妈向回走走了几步我猛的一震就像触电般的呆住了怔怔的望着前面。

    在一株小小的榕树下面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青年正木然伫立着。这突然的见面使我双腿软浑身颤栗终于我离开了妈妈向那榕树走了两步然后我停住和那青年彼此凝视。我的手已冷得像冰所有血液都彷佛离开了我的身体我猜我的脸色一定和前面这个人同样苍白。

    “书桓”终于还是我先开口我的声音是颤动的。“没想到你会来。”“我看到了报纸。”他轻声而简短的说声音和我的一样不稳定。“我以为你已经出国了。”我说勉强镇定着自己我语气客气而陌生像在说应酬话。

    “手续办晚了!”他说同样的疏远和冷淡。

    “行期定了吗?”“下个月十五日。”“飞机?”“是的。”我咬咬嘴唇没有什么话好说了。半天我才想出一句话:“现在去不是不能马上入学吗?”

    “是的准备先做半年事把学费赚出来明年暑假之后再入学。”我点点头无话可说了。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面对着书桓她显得比我更激动。这时她渴切的说话了:“书桓走以前到我们家来玩玩让我们给你饯行好吗?”“不了谢谢您伯母。”何书桓十分客气的说:“我想用不着了。”“答应我来玩一次。”妈妈说声音里带着点恳求味儿。

    “我很抱歉……”何书桓犹豫的说眼光缥缈而凝肃的落在如萍的墓碑上那碑上是当初何书桓亲笔写了去刻的几十简单的字:“6如萍小姐之墓”。

    我很知道妈妈在做徒劳的尝试一切去了的都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现在我和书桓之间又已成陌路旧时往日早已飞灰湮灭我们永不可能再找回以前的时光了。如萍的影子没有放松我们她将一直站在那儿——站在我与他之间。我凄苦的伫立着惨切的望着他在他憔悴与落寞的神态里我可以看到自己的惶然无告。我们手携手的高歌絮语肩并肩的郊原踏青彷佛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看到妈妈还想再说话我不由自主的打断了妈妈用几乎是匆遽的语气说:

    “那么书桓再见了。你走的那天我大概不能去送行了我在这里预祝你旅途愉快。”“谢谢你依萍。”“希望将来”我顿了一下鼻子里涌上一阵酸楚声音就有些哽咽了:“我们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我相信——”他也顿了顿嘴唇在颤抖着。“总会有那一天的。”是吗?总会有那一天吗?那时候他将携儿带女的越海归来。我呢?真的会已是“绿叶成荫子满枝”吗?我的喉咙收紧了眼光模糊了我无法再继续面对着他。匆匆的我说了一句:“再见了书桓。”“再见。”他的声音那么轻我几乎听不见。挽住了妈妈我像逃走似的向下冲去。我看到尔豪去和何书桓打招呼这一对旧日的同学竟牵缠了这么复杂的一段故事他们还能维持友谊吗?我不想再去研究他们了。拉住妈妈我们很快的向下走去秋风迎面扑来我的麻衣随风飞舞落叶在我面前飘坠我从落叶上踏过去从无数的荒坟中踏过去。爸爸他将留在这荒山之上了!尽管他曾妻妾满堂儿女成群但他活得寂寞死得更寂寞。山下停着我们的车子我让妈妈先上了车。旁边有两辆出租汽车大概分别是尔豪和书桓坐来的。我倚着车门没有立即跨进去抬头凝视着六张犁那荒烟弥漫的山头我怅然久之。然后尔豪和梦萍从山上下来了何书桓没有一起下来他还希望在山上找寻什么?还是凭吊些什么?尔豪对我走了过来家庭的变故使他改变了很多他好像在一夜间成熟持重了。往日那飞扬浮躁的公子哥儿习气已一扫而空。站在我面前他轻声说:“很抱歉我没有帮到忙。”

    我知道他指的是爸爸的丧事就黯然的说:

    “没有开吊一切都用最简单的办法人死了一切也都完了我没有力量也不必要去注意排场。”

    “是的。”他说。停了一会儿我问:“雪姨怎样?”“在监狱里。”他说:“我把尔杰送进了孤儿院我实在没力量来照顾他。”我点点头他也点点头说:

    “再见吧!”他刚转过身子梦萍就对我走了过来她的面色依然惨白眼睛里却冒着火紧紧的盯着我有一股凶狠的样子。站在我的面前她突然爆的恶狠狠的对我嚷了起来:

    “依萍你得意了吧?你高兴了吧?你一手拆散了我们的家你逼死了如萍逼走了妈妈又促使了爸爸提早结束了他的生命你胜利了!你报复成功了!你应该放一串鞭炮庆祝庆祝!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是谁供给警察局的情报你把我母亲送进了监狱把我的弟弟送进了孤儿院!你伟大!你的毒辣简直是人间少有!一年之间你颠覆了我们整个的家庭!使我和哥哥无家可归!我告诉你依萍!我不像哥哥那样认命怨有头债有主我不会饶你!我告诉你!我化成灰也要报今天的仇!我永不会原谅你!记住你给了我们些什么将来我会全体报复给你!你记住!你记住!你记住!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们之间的债还没有完我会慢慢的找你来算。……”“走吧!梦萍!”尔豪把梦萍向汽车里拉梦萍一面退后一面还在狂喊:“你是条毒蛇是个恶魔是个刽子手!我不会饶你!如萍的阴魂也不会饶你!你去得意去高兴吧!我总有一天要让你明白我6梦萍也不是好欺侮的你等着看吧……”

    尔豪已经把她拖进了车子同时她那辆车子立即开动了。但梦萍把头从车窗里伸了出来在车子扬起的尘雾和马达声中又高声的对我抛下了几句话:

    “依萍!记住我们之间的债还没有完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他们的车子去远了。我上了车叫司机开车。一路上我和妈妈都默默无言。梦萍那一段话妈妈当然也听得很清楚但她什么都没有表示。我愣愣的望着车窗望着那尘土飞扬的道路心底像压着几千几万的石块沉重、迷惘得无法透气。“我们之间的债还没有完”是吗?还没有完?到哪一天哪一月哪一年?这笔债才能算清楚?“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是吗?我的手上染着血吗?我做了些什么?我到底做了些什么?妈妈把她的手压在我的手背上了我转过头来望着她她正静静的凝视着我。她的眼睛那样宁静安详!她怎能做到心中没有仇恨、怨怼与爱憎?我把头靠过去一时间觉得软弱得像个孩子我低低的说:“哦妈妈但愿我能像心萍。”

    妈妈揽住了我什么话都没说。

    回到了家里我走进房内蓓蓓正躺在钢琴前面用一对懒洋洋的眸子望着我如萍的狗!我在钢琴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如萍梦萍依萍……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字血管里都有二分之一相同的血液!可是“我们的债还没有完”!我打了一个寒噤梦萍和我有二分之一相同血液的人!钢琴上那几个雕刻的字又跃入了我的眼帘:

    “给爱女依萍

    父6振华赠x年x月x日”

    我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着那几个字“爱女依萍”!我把头仆在琴上琴盖冷而硬我闭上眼睛轻轻的喊:

    “爸爸哦爸爸!”但是他再也听不到我叫他了。

    15

    坐在那庄严肃穆的教堂里我望着方瑜正式成为一个修女。那身白色的袍子裹着她使她看来那样缥缈如仙彷佛已远隔尘寰。在神父的祈祷念经里在小修生的唱颂里仪式庄严的进行着。方瑜的脸上毫无表情自始至终她没有对旁观席上看过一眼。直到礼成她和另外三个同时皈依的修女鱼贯的进入了教堂后面的房间。目送她白色的影子从教堂里消失我感到眼眶湿润了。

    我看到她的母亲坐在前面的位子上低泣她的父亲沉默严肃的坐在一旁。方瑜她彷徨过一段时间在情感、理智和许多问题中探索而今她终于选择了这一条路她真找对了路吗?我茫然。可是无论如何她可以不再彷徨了而我仍然在彷徨中。我知道我决不会走方瑜的路我也不同意她的路可是假若她能获得心之所安她就走对了!那我又为什么要为她而流泪?如果以宗教家的眼光来看她还是“得救”了呢!人散了我走出了教堂站在阴沉沉的街道旁边。心中迷惘惆怅若有所失望着街车一辆辆的滑过去望着行人匆匆忙忙的奔走我心中是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困惑了。人生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矛盾、苦闷和困扰?在许多解不开的纠结和牵缠之中人到底该走往哪一个方向?

    有一个人轻轻的拉住了我的衣袖我回过头来是方伯母。她用一对哀伤的眼睛望着我说:

    “依萍你是小瑜的好朋友你能告诉我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是她的母亲但是我却不能了解她!”

    我不知该怎样回答半天之后才说:

    “或者她在找寻宁静。”

    “难道不做修女就不能得到宁静吗?”

    “宁静在我们内心中。”方伯伯突然插进来说口气严肃得像在给学生上课。他头都已花白手上牵着方瑜的小妹妹小琦。“不在乎任何形式一袭道袍是不是可以使她脱还在于她自己!”我听着猛然间觉得方伯伯这几句话十分值得回味于是我竟呆呆的沉思了起来。直到小琦拉拉我的手和我说再见我才醒悟过来。小琦天真的仰着脸对我挥挥手说:

    “6姐姐什么时候你再和那个何哥哥到我们家来玩?”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大概永远不会了!依稀恍惚我又回到那一天我、方瑜、何书桓带着小琦徜徉于圆通寺听着钟鼓木鱼憧憬着未来岁月。我还记得何书桓曾怎样教小琦拍巴巴掌:“巴巴掌油馅饼你卖胭脂我卖粉……”多滑稽的儿歌内容!“倒唱歌来顺唱歌河里石头滚上坡……”谁知道或者有一天、河里的石头真的会滚上坡这世界上的事有谁能肯定的说“会”或“不会”?

    方伯母和小琦不知何时已走开了我在街边仿佛已站了一个世纪。拉拢了外套的大襟我向寒风瑟瑟的街头走去。天已经相当冷了冰凉的风钻进了我的脖子里。我竖起外套的领子——“你从不记得带围巾!”是谁说过的话?我摸摸脖子似乎那条围巾的余温犹存。一阵风对我扑面卷来我瑟缩了一下脚底颠踬而步履蹒跚了。

    一年一度的雨季又开始了。十二月台北市的上空整日整夜的飞着细雨街道上是湿漉漉的行人们在雨伞及雨衣的掩护下像一只只水族动物般蠕行着。

    雨下不完的雨每个晚上我在雨声里迷失。又是夜我倚着钢琴坐着琴上放着一盏小台灯黄昏的光线照着简陋的屋子。屋角上正堆着由“那边”搬来的箱笼陈旧的皮箱上还贴着爸爸的名条“6氏行李第x件”这大概是迁到台湾来时路上贴的。我凝视着那箱子有种奇异的感觉缓缓的由心中升起我觉得从那口箱子上散出一种阴沉沉的气氛仿佛爸爸正站在箱子旁边或室内某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我用手托着头定定的望着那箱子陷入恍惚的沉思之中。“依萍!”一声沉浊的呼唤使我吃了一惊回过头去我不禁大大的震动了!爸爸!正站在窗子前面默默的望着我。一时间我感到脑子里非常的糊涂爸爸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窗前呢?我仰视着他他那样高大他的眼睛深深的凝注在我的脸上似乎有许多许多要说而说不出来的话。

    “爸爸”我嗫嚅着。“你……你……怎么来的?”

    爸爸没有回答我他的眼睛仍然固执的专注的望着我彷佛要看透我的身子和心。

    “爸爸你……有什么话说?”

    爸爸的眼光变得十分惨切了他盯着我仍然不说话。但那哀伤的、沉痛的眼光使我心脏收缩。我试着从椅子里站起来颤抖着嘴唇说:“爸爸你回来了!为什么你不坐下?爸爸……”

    忽然间我觉得我有满心的话要向爸爸诉说是了我明白了爸爸是特地回来听我说的。我向他迈进了一步扶着钢琴以支持自己软的双腿。我有太多的话要说我要告诉他我内心的一切一切……我张开嘴却不出声音好半天才挣扎的又叫出一声:

    “爸爸!”可是爸爸不再看我了他的眼光已从我身上调开同时他缓缓的转过了身子面对着窗子轻飘飘的向窗外走去。我一惊他要走了吗?但是我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他怎么能就这样走呢?他这一走我如何再去找到他?如何再有机会向他诉说?不行!爸爸不能走!我绝不能让他这样走掉我要把话说完才让他走!我追了上去急切的喊:

    “爸爸!”爸爸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继续向窗外走去我急了扑了过去我喊着说:“爸爸!你不要走你不能走!我要告诉你……我要告诉你……”我嘴唇颤底下的句子却无论怎样也吐不出来。心里又急又乱越急就越说不出话来而爸爸已快从窗外隐没了。“不!不!不!爸爸你不要走!你等一等!”我狂叫着:“我有话要告诉你!”急切中我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一把抓住爸爸的衣服。好了我已经抓牢了爸爸走不掉了。我死命握紧了那衣服哭着喊:“爸爸哦爸爸!”我抓住的人回过头来了一张惨白的脸面对着我一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正对我凄厉的望着我浑身一震松了手不由自主的向后退这不是爸爸是如萍!我退到钢琴旁边倚着琴身瑟缩的说:“你……你……你……”

    如萍向我走过来了她的眼睛哀伤而无告的望着我我紧靠着钢琴如萍!她要做什么?我已经失去书桓了你不用来向我讨回了我早已失去了我咬住嘴唇浑身颤栗。如萍走到我面前了她站定凝视着我。然后她张开嘴不胜凄然的说:“依萍你比我强我不怪你我只是不甘心!”

    “如萍!”我轻轻的迸出了两个字。

    “我不怪你”她继续说:“我真的不怪你你对我始终那么好我们一直是好姐妹是不是?”

    我咬紧了嘴唇咬得嘴唇痛哦如萍!

    “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你们为什么要玩弄我?为什么——”

    她继续向我走过来了走近了我就能看到她脸上的血污血正从她太阳穴上的伤口中流出来鲜红的汩汩的对我的脸逼过来我转开头尖声的叫了起来。于是一切幻景消灭我面前既无爸爸也无如萍却站着一个我再也想不到的人——何书桓。“哦”我深深的吐了口气浑身无力额上在冒着冷汗。我揉揉眼睛想把何书桓的幻影也揉掉可是张开眼睛来何书桓仍然站在我面前确确实实的。我挺了挺脊背张大了眼睛不信任的望着他好半天才能吐出一句不完整的话:“你……你……终于……来了。”

    他望着我突然咧开嘴对我露出一个冷笑仰仰头他大笑着说:“是的我来了我要看看你这张美丽的脸底下有一个多毒的头脑你这美丽的身子里藏着一颗多狠的心!是的我来了!我认清你了邪恶狠毒没有人性!我认清你了再也不会受你的骗了!”我颤栗。挣扎着说:“不不书桓不是这样我不是!”

    他仰天一阵大笑笑得凄厉:

    “哈哈我何书桓也会被美色所迷惑!”

    “不书桓不是!”我只能反复的说这几个字。

    “我告诉你依萍你所给我的耻辱我也一定要报复给你!”“书桓!书桓!书桓!”我叫心如刀绞:“书桓书桓书桓!”

    在我的叫声里我能衡量出自己那份被撕裂的、痛楚的、绝望的爱。我用手抓紧自己胸前的衣服泪水在面颊上奔流我窒息的、重复的喊:“书桓书桓书桓书桓……”

    “依萍你怎么了?依萍你醒一醒!”

    有人在猛烈的推我、叫我。我猛的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室内一灯荧然妈妈正披着衣服站在我面前。而我却坐在钢琴前面仆伏在钢琴上。我坐正身子愣愣的望着妈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真的醒了过来还是犹在梦中。妈妈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温暖的我的却冷得像冰。

    “依萍你怎么这样子睡着了?冻得浑身冰冷快到床上去睡吧!”我头中依旧昏昏然望着妈妈我怔怔的说:

    “没有书桓吗?”“依萍!”妈妈喊了一声把我的头紧揽在她的胸前用手环抱住我。噢妈妈的怀里真温暖!但我推开了她摇晃着站起身来侧耳倾听。“你做什么?”妈妈问。

    “有人叫我。”我说。“谁?”“书桓。”“依萍”妈妈试着来拉我的手:“你太疲倦了去睡吧现在已经深夜一点钟了。”

    可是我没有去睡相反的我向窗口走去。窗外雨滴在芭蕉叶上滑落屋檐上淅沥的雨声敲碎了夜色围墙外的街灯耸立在雨雾里孤独的亮着昏茫的光线。我倚着窗子静静的倾听雨声雨声雨声!那样单调而落寞。远远的偶尔有一辆街车驶过再远一点有火车汽笛的声音悠长遥远的破空传来我几乎可以听到车轮驰过原野的响声。

    “依萍你怎么了?”妈妈走过来担心的望着我。

    我没有说话夜色里有些什么使我心动我倾听又倾听一切并不单纯除了那些声音之外还有一个声音来自不知何处。我轻轻的推开了妈妈向门口走去妈妈追上来喊:

    “你干什么?你要到哪里去?”

    “书桓在外面。”我低低的说彷佛有个无形的大力量把我牵引到门外去使我无法自主。走到玄关我机械化的穿上鞋子像个梦游病患者般拉开了门。妈妈不放心的跟了过来焦急的说:

    “深更半夜你怎么了?外面下着雨又那么冷你到底是怎么了?”是的外面下着雨又那么冷。我置身在细雨蒙蒙的夜色中了。穿过小院子打开大门我走了出去。冷雨扑面寒风砭骨我不胜其瑟缩。但毫不犹豫的我向那街灯的柱子下望去然后我就定定的站着脑子里是麻痹的我想哭又想笑。在街灯下正像几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样何书桓倚在柱子上像被钉死在那儿一般一动也不动的伫立着。他没有穿雨衣只穿着件皮夹克竖着衣领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人能知道他已经站了多久但街灯照射的光芒下可清晰的看到雨水正从他湿透的浓里流了下来。他的睫毛上鼻尖上全是水。夹克也在雨水的淋洗下闪着光。灯光下他的脸色苍白沉肃黑眼睛里却闪烁着一抹狂热的、鸷猛的光。

    我站在家门口隔着约五步之遥和他相对注视。雨雾在我们中间织成了一张网透过这张网他鸷猛的眼光却越来越强烈锐利的盯在我的脸上。我不由自主的向他走过去我一直走到他的面前停在他的身边。有一滴雨水正从他挂在额前的一绺头里流下来穿过了鼻翼旁边的小沟再穿过嘴角悬在下巴上。我机械化的抬起手来从他下巴上拭掉那滴雨。于是他的手一把就捉住了我的我站不稳倒向了他他紧揽住了我眼光贪婪的、渴求的、痛楚的在我脸上来来回回的搜寻。接着他的嘴唇就狂热的吻住了我的眼睛又从眼睛上向下滑吮吸着我脸上的雨和泪。他的呼吸急促而炙热。他没有碰我的唇他的嘴唇滑向了我的耳边一连串低声的、窒息的使人灵魂震颤的呼唤在我耳边响了起来:“依萍!依萍!依萍!”

    我浑身抖颤得非常厉害喉咙里堵塞着一个字的声音都不出来。他用两只手捧住了我的头仔细的望着我然后他闭了眼睛吞咽了一口口水困难的说:

    “依萍你为什么要出来?”

    “你在叫我不是吗?”我凝视着他说。

    “是的我叫了你但是你怎么会听见?”

    我不语我怎么会听见?可是他竟然在这儿真的在这儿!他叫过我而我听到了。哦!书桓既然彼此爱得这么深难道还一定要分开?我仰视他却说不出心中要说的话。我们就这样彼此注视不知道时间是停驻抑或飞逝也不知道地球是静止抑或运转。好久好久之后或者只是一刹那之后他突然推开了我转开头痛苦的说:

    “为什么我不能把她的影子摆脱开?”

    我知道那个“她”是指谁“她”又来了“她”踏着雨雾而来立即隔开了我和他。我的肌肉僵硬雨水沿着我的脖子流进衣领里背脊上一阵寒栗。

    何书桓的手从我手上落下去转过身子他忽然匆匆说了一句:“依萍祝福你。”说完他毅然的甩了甩头就大踏步的向巷口走去我望着他挺直的背脊带着那样坚定而勇敢的意味。我望着牙齿紧咬着嘴唇。他走到巷口了我不自禁的追了两步他转一个弯消失在巷子外面了。我的嘴唇被咬得痛心中在低低的、恳求的喊:“书桓书桓别走。”

    可是他已经走了。妈妈带着满头的雨珠走过来轻轻的牵住我把我带回家里。坐在玄关的地板上我用手蒙住脸好半天才疲倦的抬起头来玄关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份日历十二月十四日。我望着凄然的笑了。

    “十四日”我低低的说:“他是来告别的明天的现在他该乘着飞机飞行在太平洋上了。”

    明天是的十二月十五日。

    我披上雨衣戴上雨帽走出了家门。天边是灰蒙蒙的细雨在无边无际的飘飞。搭上了公共汽车我到了松山。飞机场的候机室里竟挤满了人到处都是闹嚷嚷的一片雨伞雨衣东一件西一件的搭在长凳上走到哪儿都会碰上一身的水。我把雨帽拉得低低的用雨衣的领子遮住了下巴杂在人潮之中静静的悄悄的凝视着那站在大厅前方的何书桓。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打了条银色和蓝色相间的领带。尽管是在一大群人的中间尽管人人都是衣冠齐楚他看来仍然如鹤立鸡群。我定定的望着他在我那么固定而长久的注视下他的脸变得既遥远而又模糊。他的身边围满了人他的父亲、母亲、亲戚、朋友……。有一个圆脸的年轻女孩子买了一串红色的花环对他跑过去她把那花环套在他的脖子上对他大声笑大声的说些祝福的话。他“仿佛”也笑了最起码他的嘴角曾经抽*动了几下。那始终微锁的眉头就从没有放开过眼珠——可惜我的距离太远了我多么想看清他的眼珠!不知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清亮有神?

    扩音器里在通知要上机的旅客到海关检查他在一大堆人拉拉扯扯下进入了验关室许多人都拥到验关室的门口和窗口去我看不到他了。我走到大厅的玻璃窗前隔着玻璃望着那停在细雨里的大客机那飞机在雨地里伸展着它灰色的翅膀像一个庞大的怪物半小时之后它将带着书桓远渡重洋到遥远的异国去。以后山水远隔他将距离我更远更远了。

    他走出了验关室很多人都拥到外面的铁丝栏边和上机的人招呼叫喊叮嘱着那些我相信事先已叮嘱过几百次的言语。我株守在大厅里隔着这玻璃门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上机的旅客向着飞机走去了一面走一面还回头和亲友招呼着。他夹在那一大群旅客之间踽踽的向飞机走去显得那么落寞和萧然他只回头看过一次就再也不回顾了。踏上了上机的梯子在飞机门口他又掉转身子来望了望我看不清楚他的眉目事实上他的整个影子都在我的眼睛里变得模糊不清了。终于他钻进了机舱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飞机起飞了在细雨里它越变越小越变越遥远终于消失在雨雾里。我茫然的站着视线模糊神志飘摇。人群从铁丝网边散开了只剩下了凄迷的烟雨和空漠的广场。我泪眼迷离的瞪着那昏茫的天空喃喃的念: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事实上在没有隔山岳的时候我们已经是“两茫茫”了。大厅里的人也已逐渐散去我仍然面对着玻璃窗许久许久我才低低说了一句:“书桓我来送过你了。”

    说完我喉咙哽塞热泪盈眶。慢慢的回过身子我走出了松山机场所有的出租汽车都已被刚才离去的送行者捷足先得。我把手插进雨衣的口袋里冒着雨向前面走去。一阵风吹来、我的雨帽落到脑后去了我没有费事去扶好它迎着雨我一步步的向前走。这情况这心情似乎以前也有过一次对了在“那边”看到对我“叛变”的书桓时我不是也曾冒着雨走向碧潭吗?现在书桓真的离我而去了不可能再有一个奇迹他会出现在我身边扶我进入汽车。不可能了!这以后重新见面将是何年何月?

    “假如世界上没有仇恨没有雪姨和如萍我们再重新认识重新恋爱多好!”这是他说过的话会有那一天吗?

    颠踬的回到家门口我听到一阵钢琴的声音是妈妈在弹琴。我靠在门上没有立即敲门。又是那支LongLongago!很久很久以前是的很久很久以前!不知妈妈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有些什么?而我呢?仅仅在不久以前……

    “你可记得三月暮初相遇。往事难忘往事难忘!

    两相偎处微风动落花香。往事难忘不能忘!

    情意绵绵我微笑你神往。

    细诉衷情每字句寸柔肠。

    旧日誓言心深处永珍藏。往事难忘不能忘!”

    是的往事难忘不能忘!我怎能忘怀呢?碧潭上小舟一叶舞厅里耳鬓厮磨我还清楚的记得他爱唱的那歌:“最怕春归百卉零风风雨雨劫残英。君记取青春易逝莫负良辰美景蜜意幽情!”而现在“良辰美景蜜意幽情”都在何处?晚上我坐在灯下凝思望着窗外那绵绵密密的细雨。屋檐下垂着的电线和一年前一样挂着水珠像一条珍珠项炼街灯也照样漠然的亮着昏黄的光线。芭蕉叶子也自管自的滴着水……可是现在再也没有“那边”了。我已经把“那边”抖散了。我也不会再需要到“那边”去了。

    “依萍睡吧!”妈妈说。

    “我就睡了!”我不经心的回答。

    四周那么静静得让人寒心。妈妈在床上翻腾、叹气。我关掉了灯靠在床上用手枕着头听着雨滴打着芭蕉的声音那样潇潇的、飒飒的由夜滴到明。我就在芭蕉声里追忆着书桓在飞机场上落寞的神态追忆着数不尽的往事。前尘如梦而今夕何夕?雨声敲碎了长夜也敲碎了我的记忆那些往事是再也拼不完整了。我数着雨滴这滋味真够苦涩!

    “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

    我心如醉我情如痴在雨声里我拼不起我碎了的梦。

    日子一天天单调而无奈的滑过去。

    又到了黄昏雨中的黄昏尤其苍凉落寞。记得前人词句中有句子说:“细雨帘纤自掩门生怕黄昏又到黄昏!”我就在这种情绪中迎接着黄昏和细雨。重门深掩一切都是无聊的。没有书桓的约会也不必到医院看爸爸没有方瑜来谈过去未来更不必为“那边”再生气操心。剩下的只有胶冻着的空间和时间另外就是那份“寻寻觅觅”的无奈情绪。妈妈又在弹琴了依然是那支“往事难忘”!带着浓厚的哀愁意味的琴音击破了沉闷的空气。往事难忘!往事难忘!我走到钢琴旁边倚着琴注视着妈妈。妈妈瘦骨嶙峋而遍布皱纹的手指在琴键上来来回回的移动。她花白的头蓬松着苍白的脸上嵌着那么大而黑的一对眼睛!一对美丽的眼睛!像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子——那张照片现在正和爸爸一齐埋葬在六张犁的墓穴里。年轻时的妈妈一定是出奇的美!“往事难忘”!妈妈她有多少难忘的往事?

    妈妈的眼睛柔和的注视着我。

    “想什么?依萍?”“想你妈妈。”我愣愣的说:“你为什么特别爱弹这一歌?”妈妈沉思了一会儿手指依然在琴键上拂动眼睛里有一抹飘忽的凄凉的微笑。

    “不为什么”她轻轻的说:“只是爱这支歌的歌词。”

    “妈妈你也恋爱过是吗?我记得有一个晚上你曾经提起过。”“我提起过的吗?”妈妈仍然带着微笑却逃避似的说:“我不记得我提过了什么。”

    “我还记得你说你爱过一个人妈妈那是谁?你和他一定有一段很难忘的往事是不是?”

    “你小说看得太多了。”妈妈低下头迅的换了一个曲子布拉姆斯的摇篮曲。“妈告诉我。”我要求着。

    “告诉你什么?”“关于你的故事关于你的恋爱。”

    妈妈停止了弹琴阖上琴盖默默的望着我。她的神色很特别眼睛柔和而凄苦好半天她才轻轻说:

    “我没有任何故事依萍。我一生单纯得不能再单纯单纯得无法生故事。我是爱过一个男人那也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你应该知道那是谁。”

    “妈妈!”我叫惊异的张大了眼睛。

    “是的”妈妈恻然的点点头:“是你父亲6振华!”她吸了口气眯起眼睛深思的说:“在你爸爸之前我没有和任何一个男人接触过。”顿了顿她又说:“我永远记得在哈尔滨教堂前第一次见面他勒着马高高在上的俯视我我瑟缩的躲在教堂的穹门底下。你父亲握着马鞭穿着军装神采飞扬气度不凡……他年轻时是很漂亮的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得我浑身抖……然后他强娶了我!我被抬进他的房里时一直哭泣不止他温存劝慰百般体贴……以后是一段再也追不回来的欢乐日子溜冰划船骑马……他宠我就像宠一个小孩子夸赞我有世界上最美的一对眼睛……”妈妈叹了口长气不胜低回的说:“那段日子太美太好了我总觉得那时的他是真正的他豪放快乐细腻多情!以后那种暴躁易怒只是因为他内心不宁他一直像缺少了一样东西而我不知道他缺少的是什么。但我确定他是一个好人!”我听呆了这可能是事实吗?妈妈!她竟爱着爸爸!我困惑的摇摇头问:“你一直爱他?直到现在?”

    “是的直到现在!”“但是为什么?我不了解!”

    “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男人!”妈妈重复的说好像这已足以说明一切。“可是妈妈我一直以为你恨他他强娶了你又遗弃你!”“感情的事是难讲的奇怪我并不恨他一点都不!他内心空虚他需要人扶助但他太好强不肯承认。我曾尝试帮助他却使他更生气!”

    “妈妈!”我喊心中酸甜苦辣充满说不出的一仲情绪。

    “这许多年来”妈妈嘴边浮起一个虚弱的微笑:“我一直有个愿望希望他有一天能明白过来希望他能再把我们接回去那么大家能重新团聚一家人再和和气气的过日子。可是唉!”她叹息了一声自嘲的摇摇头:“他就那么固执……或者他已经遗忘了忘了我和我们曾有过的一段生活……本来也是我不能对他希望太高他是个执拗的老人。”

    妈妈的话在我耳边激荡我木然的坐着一时间不能思想也不能移动。妈妈在说些什么?我的头昏了脑筋麻木了神志迷乱了。她希望和爸爸团聚?真的吗?这是事实吗?这是可能的吗?她爱着爸爸那个我以为是她的仇人的爸爸?哦人生的事怎么这样紊淆不清?人类的感情怎么这样错综复杂?……但是我做过些什么当爸爸向我提议接妈妈回去的时候我是多么武断!“我们生活得很平静快乐妈妈也不会愿意搬回去的!”

    这是我说过的吗?我6依萍!我自以为懂得很多自以为聪明自以为有权代天行事!“唉!”妈妈又在叹气:“假若有我在他身边我不相信他会如此早逝!他是个生命力顽强的人!”

    我茫然的站正了身子像喝醉酒一般摇摇晃晃的走到床边跌坐在床沿上。我俯下头用手蒙住了脸静静的坐着。妈妈走过来了她的手扶在我的肩上有些吃惊的问:

    “你怎么了?依萍?”“妈妈”我的声音从手掌下飘出来我努力在压制着自己沸腾着的情绪:“妈妈‘我’比我想像中更坏当我把一切都做了之后我又不能再重做一次!”我语无伦次的说我不相信妈妈能听得懂我的意思但是我也没有想要她听懂。是的我无法再重做了。做过的都已经做了爸爸躲在那黑暗的墓穴里再也不会爬起来重给妈妈和我一个“家”。妈妈!她可能会获得的幸福已被埋葬了!我抬起头来凝视着我自己的双手梦萍狂叫的声音又荡在我耳边:

    “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也不能看了!冷气在我心头奔窜我的四肢全冰冷了。“依萍你不舒服吗?”妈妈关怀的问。

    “没有。”我站起身来用一条带束起了我的头不稳的走向了门口。“依萍你到哪里去?”妈妈追着问。

    “我只是要出去换换空气。”我说在玄关穿上了鞋子。妈妈追出来喊:“依萍你没有拿雨衣!”

    我接过雨衣披在身上在细雨中缓缓的走着。沿着和平东路我走过了师范学校的大门一直向六张犁走去。六张犁的山头一片烟雨凄迷几株零星散落的小树在风雨中摇摆。我踩着泥泞向墓地的方向走然后停在爸爸和如萍的墓边静静的望着这两个一先一后成立的新家。墓碑浴在雨水里湿而冷我用手抚摸着爸爸的墓碑冷气由墓碑上直传到我的心底。我闭上眼睛凄然伫立。

    我彷佛听到妈妈在唱:

    “待你归来我就不再忧伤

    我愿忘怀你背我久流浪!”

    眼泪从我闭着的眼睛里涌出来和冷冰冰的雨丝混在一起流下了我的面颊滴落在墓碑上面。

    暮色浓而重的堆积起来寒风扬起了我的雨衣。我那件黑色的毛衣上缀满了细粉似的小水珠。四周空旷无人寂静如死。我默默的站着忘了空间也忘了时问在这蒙蒙烟雨中我找不到那个失落的自己。雨慢慢大了暮色向我身上压了过来远处的山、树木都已朦胧的隐进了暮色和雨雾里。我站得太长久了雨滴已湿透了我的头并且滴落进我的脖子里。“你从不记得带围巾!”

    谁说话?我四面寻找空空的山上除了烟雨和暮色之外一无所有。天黑了我拉了拉雨衣的大襟开始向山下走去。泥泞的山路使我颠踬昏暗中我分不清楚路径我不愿迷失在这夜雾里我已经迷失得太久了。

    远处有一点灯光我向着这灯光走去走近了我认出是那个熟悉的刻墓碑的小店。越过这小店六张犁小市镇的灯光在望了。我已从死人的世界又回到活人的天地中来了。在灯光明亮的街道上在熙攘的人群中我模糊的想起了“明天”。明天应该是现实的日子了我不能再在心境恍惚及神志迷乱中挨过每一个日子。明天我又该去谋事了。一年前握着剪报挨户求职的情况如在目前。而今我已没有“那边”可以倚赖。如果找不到工作就算压制自尊也没有一个富有的父亲可供给我生活了。明天明天明天这个“明天”就是我所希望的一天吗?

    在雨中回到家里一个蓝色的航空邮简正躺在我的书桌上何书桓!我颤抖的拾起信笺拆开封口迫不及待的吞咽着那每一个字。通篇报导着国外的情形物质生活的繁华只在最后一段他用歪斜的笔迹零乱的写着:

    “到纽约已整整一个月置身于世界第一大城看到的是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的街道心底却依然惶惑空虚!依萍我们都有着人类最基本的劣根性或者我们并不是犯了大过失只是命运弄人一念之差却可造成大错。你说得对时间或可治愈一些伤口若干年后我们可能都会从这不快的记忆里解脱出来那时候希望老天再有所安排——使一切都能合理而公平……”

    信纸从我手上落下去我抬起泪雾朦胧的眼睛呆呆的凝视着窗子。是吗?会有那一天吗?老天又会做怎样的安排?

    窗外蒙蒙的烟雨仍然无边无际的洒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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