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

.

 
 
 

日志

 
 
关于我

本博为百科宝库(珍藏精文2万余篇)。温馨提示: (一)有博友2万8千多位,敬请朋友在理睬头像下加理睬为博友。 (二)百度一下理睬博客可进入本博。 (三)首页中部有理睬其它空间入点,朋友们可点相应的空间、博客进入。

网易考拉推荐

三毛散文集:撒哈拉的故事  

2016-11-14 09:01:03|  分类: 【名家美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网站首页 更多文章 精彩图册 加为好友 问题咨询

 

查看更多知识,请百度一下理睬博客

         三毛,原名陈懋(mào)平(后改名为陈平),中国现代作家,1943年出生于重庆,1948年,随父母迁居台湾。1967年赴西班牙留学,后去德国、美国等。1973年定居西属撒哈拉沙漠和荷西结婚。1981年回台后,曾在文化大学任教,1984年辞去教职,而以写作、演讲为重心。1991年1月4日在医院去世,年仅四十八岁。


    素人渔夫

   有一个星期天,荷西去公司加班,整天不在家。

    我为了打发时间,将今年三月到现在荷西所赚的钱,细细的计算清楚,写在一张清洁的白纸上,等他回来。到了晚上,荷西回来了,我将纸放在他的面前,对他说:“你看,半年来我们一共赚进来那么多钱。”

    他看了一眼我做好的帐,也很欢喜,说:“想不到赚了那么多,忍受沙漠的苦日子也还值得吧!”

    “我们出去吃晚饭吧,反正有那么多钱。”他兴致很高的提议。

    我知道他要带我去国家旅馆吃饭,很快的换好衣服跟他出门,这种事实在很少发生。

    “我们要上好的红酒,海鲜汤,我要牛排,给太太来四人份的大明虾,甜点要冰淇淋蛋糕,也是四人份的,谢谢!”荷西对茶房说。

    “幸亏今天一天没吃东西,现在正好大吃一顿。”我轻轻的对荷西说。

    国家旅馆是西班牙官方办的,餐厅布置得好似阿拉伯的皇宫,很有地方色彩,灯光很柔和,吃饭的人一向不太多,这儿的空气新鲜,没有尘土味,刀叉擦得 雪亮,桌布烫得笔挺,若有若无的音乐像溪水似的流泻着。我坐在里面,常常忘了自己是在沙漠,好似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些好日子里一样。

    一会儿,菜来了,美丽的大银盘子里,用碧绿的生菜衬着一大排炸明虾,杯子里是深红色的葡萄酒。

    “啊!幸福的青鸟来了!”我看着这个大菜感动的叹息起来。

    “好喜欢,以后可以常常来嘛!”荷西那天晚上很慷慨,好像大亨一样。

    长久的沙漠生活,只使人学到一个好处,任何一点点现实生活上的享受,都附带的使心灵得到无限的满足和升华。换句话说,我们注重自己的胃胜于自己的脑筋。

    吃完晚饭,付掉了两张绿票子,我们很愉快的散步回家,那天晚上我是一个很幸福的人。

    第二天,我们当然在家吃饭,饭桌上有一个圆圆的马铃薯饼,一个白面包,一瓶水。

    “等我来分,这个饼,你吃三分之二,我拿三分之一。”

    我一面分菜,一面将面包整个放在荷西的盘子里,好看上去满一点。

    “很好吃的,我放了洋葱,吃嘛!”我开始吃。

    荷西狼吞虎咽的一下就吃光了饼,站起来要去厨房。

    “没有菜了,今天就吃这么些。”我连忙叫住他。“今天怎么搞的?”他莫名其妙的望着我。

    “拿去看!”我将另一张帐单递给他。

    “这是我们半年来用掉的钱,昨天算的是赚来的,今天算的是用出去的。”我趴在他肩膀上跟他解释。

    “这么多,花了这么多?都用光了!”他对我大吼。“是。”我点点头。

    “你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荷西抓起来念着我做的流水帐——‘蕃茄六十块一公斤,西瓜两百二十一个,猪肉半斤三百——”

    “你怎么买那么贵的菜嘛,我们可以吃省一点——。”一面念一面又喃喃自语。

    等到他念到——“修车一万五,汽油半年两万四千——”声音越来越高,人站了起来。

    “你不要紧张嘛!半年跑了一万六千里,你算算是不是要那么多油钱。”

    “所以,我们赚来的钱都用光了,白苦了一场。”荷西很懊恼的样子,表情有若舞台剧。

    “其实我们没有浪费,衣着费半年来一块钱也没花,全是跟朋友们吃饭啦,拍照啦,长途旅行这几件事情把钱搞不见了。”

    “好,从今天开始,单身朋友们不许来吃饭,拍照只拍黑白的,旅行就此不再去,这片沙漠直渡也不知道渡了多少次了。”荷西很有决心的宣布。

    这个可怜小镇,电影院只有一家又脏又破的,街呢,一条热闹的也没有,书报杂志收到大半已经过期了,电视平均一个月收得到两三次,映出来的人好似鬼影子,一个人在家也不敢看,停电停水更是家常便饭,想散个步嘛,整天刮着狂风沙。

    这儿的日子,除了沙哈拉威人过得自在之外,欧洲人酗酒,夫妻打架,单身汉自杀经常发生,全是给沙漠逼出来的悲剧。只有我们,还算懂得“生活的艺术”,苦日子也熬下来了,过得还算不太坏。

    我静听着荷西宣布的节省计划,开始警告他。

    “那么省,你不怕三个月后我们疯掉了或自杀了?”荷西苦笑了一下:“真的,假期不出去跑跑会活活闷死。”“你想想看,我们不往阿尔及利亚那边内陆跑,我们去海边,为什么不利用这一千多里长的海岸线去看看。”

    “去海边,穿过沙漠一个来回,汽油也是不得了。”“去捉鱼呀,捉到了做咸鱼晒干,我们可以省菜钱,也可以抵汽油钱。”我的劲一向是很大的,说到玩,决不气馁。

    第二个周末,我们带了帐篷,足足沿着海边去探了快一百里的岩岸,夜间扎营住在崖上。

    没有沙滩的岩岸有许多好处,用绳子吊下崖去很方便,海潮退了时岩石上露出附着的九孔,夹缝里有螃蟹,水塘里有章鱼,有蛇一样的花斑鳗,有圆盘子似 的电人鱼,还有成千上万的黑贝壳竖长在石头上,我认得出它们是一种海鲜叫淡菜,再有肥肥的海带可以晒干做汤,漂流木是现代雕塑,小花石头捡回来贴在硬纸板 上又是图画。这片海岸一向没有人来过,仍是原始而又丰富的。

    “这里是所罗门王宝藏,发财了啊!”

    我在滑滑的石头上跳来跳去,尖声高叫,兴奋极了。

    “这一大堆石块分给你,快快捡,潮水退了。”

    荷西丢给我一只水桶,一付线手套,一把刀,他正在穿潜水衣,要下海去射大鱼。

    不到一小时,我水桶里装满了铲下来的淡菜和九孔,又捉到十六只小脸盆那么大的红色大螃蟹,水桶放不下,我用石块做了一个监牢,将他们暂时关在里面。海带我扎了一大堆。

    荷西上岸来时,腰上串了快十条大鱼,颜色都是淡红色的。

    “你看,来不及拿,太多了。”我这时才知道贪心人的滋味。

    荷西看了我的大螃蟹,又去捉了快二十个黑灰色的小蟹。他说,“小的叫尼克拉斯,比大的好吃。”

    潮水慢慢涨了,我们退到崖下,刮掉鱼鳞,洗干净鱼的肚肠,满满的装了一口袋,我把长裤脱下来,两个裤管打个结,将螃蟹全丢进去,水桶也绑在绳子上,就这样爬上崖去。那个周末初次的探险,可以说满载而归。

    回家的路上我拼命的催荷西。

    “快开,快开,我们去叫单身宿舍的同事们回来吃晚饭。”“你不做咸鱼了吗?”荷西问我。

    “第一次算了,请客请掉,他们平常吃得也不好。”

    荷西听了很高兴,回家之前又去买了一箱啤酒,半打葡萄酒请客。

    以后的几个周末,同事们都要跟去捉鱼。我们一高兴,干脆买了十斤牛肉,五棵大白菜,做了十几个蛋饼,又添了一个小冰箱,一个炭炉子,五个大水桶, 六付手套,再买了一箱可乐,一箱牛奶。浩浩荡荡的开了几辆车,沿着海岸线上下乱跑,夜间露营,吃烤肉,谈天说地,玩得不亦乐乎,要存钱这件事就不知不觉的 被淡忘了。

    我们这个家,是谁也不管钱的,钱,放在中国棉袄的口袋里,谁要用了,就去抽一张,帐,如果记得写,就写在随手抓来的小纸头上,丢在一个大糖瓶子里。

    去了海边没有几次,口袋空了,糖瓶子里挤满了小纸片。“又没有了,真快!”我抱着棉袄喃喃自语。

    “当初去海边,不是要做咸鱼来省菜钱的吗?结果多出来那么多开销。”荷西不解的抓抓头。

    “友情也是无价的财富。”我只有这么安慰他。“下星期干脆捉鱼来卖。”荷西又下决心了。

    “对啊,鱼可以吃就可以卖啊!真聪明,我就没想到呢!”我跳起来拍了一下荷西的头。

    “只要把玩的开销赚回来就好了。”荷西不是贪心人。“好,卖鱼,下星期卖鱼。”我很有野心,希望大赚一笔。

    那个星期六早晨四点半,我们摸黑上车,牙齿冷得格格打战就上路了,杖着艺高胆大路熟,就硬是在黑暗的沙漠里开车。

    清晨八点多,太阳刚刚上来不久,我们已经到了高崖上。下了车,身后是连绵不断神秘而又寂静的沙漠,眼前是惊涛裂岸的大海和乱石,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雾,成群的海鸟飞来飞去,偶尔发出一些叫声,更衬出了四周的空寂。

    我翻起了夹克领子,张开双臂,仰起头来给风吹着,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

    “你在想什么?”荷西问我。

    “你呢?”我反问他。

    “我在想《天地一沙鸥》那本书讲的一些境界。”

    荷西是个清朗的人,此时此景,想的应该是那本书,一点也差不了。

    “你呢?”他又问我。

    “我在想,我正疯狂的爱上了一个英俊的跛足军官,我正跟他在这高原上散步,四周长满了美丽的石南花,风吹着我的乱发,他正热烈的注视着我——浪漫而痛苦的日子啊!”我悲叹着。

    说完闭上眼睛,将手臂交抱着自己,满意的吐了口气。

    “你今天主演的是《雷恩的女儿》?”荷西说。“猜对了。好,现在开始工作。”

    我拍了一下手,去拉绳子,预备吊下崖去。经过这些疯狂的幻想,做事就更有劲起来:这是我给枯燥生活想出来的调节方法。

    “三毛,今天认真的,你要好好帮忙。”荷西一本正经的说。

    我们站在乱石边,荷西下去潜水,他每射上来一条鱼,就丢去浅水边,我赶快上去捡起来,跪在石头上,用刀刮鱼鳞,洗肚肠,收拾干净了,就将鱼放到一个塑胶口袋里去。

    刮了两三条很大的鱼。手就刺破了,流出血来,浸在海水里怪痛的。

    荷西在水里一浮一沉,不断的丢鱼上来,我拼命工作,将洗好的鱼很整齐的排在口袋里。

    “赚钱不太容易啊!”我摇摇头喃喃自语,膝盖跪得红肿起来。

    过了很久,荷西才上岸来,我赶快拿牛奶给他喝。他闭着眼睛,躺在石块上,脸苍白的。

    “几条了?”他问。

    “三十多条,好大的,总有六七十公斤。”

    “不捉了,快累死了。”他又闭上了眼睛。

    我一面替他灌牛奶,一面说:“我们这种人,应该叫素人渔夫。

    “鱼是荤的,三毛。”

    “我不是说这个荤素,过去巴黎有群人,平日上班做事,星期天才画画,他们叫自己素人画家。我们周末打鱼,所以是素人渔夫,也不错!”

    “你花样真多,捉个鱼也想得出新名字出来。”荷西虽然不感兴趣。

    休息够了,我们分三次,将这小山也似的一堆鱼全部吊上崖去,放进车厢里,上面用小冰箱里的碎冰铺上。看看烈日下的沙漠,这两百多里开回去又是一番 辛苦,奇怪的是,这次就没上几次好玩,人也累得不得了。车快到小镇了,我轻轻求荷西:“拜托啦,给我睡一觉再出来卖鱼,拜托啦!太累了啊!”

    “不行,鱼会臭掉,你回去休息,我来卖。”荷西说。

    “要卖一起卖,我撑一下好了。”我只有那么说。

    车经过国家旅馆城堡似的围墙,我灵机一动,大叫——停——。

    荷西煞住了车,我光脚跑下车,伸头去门内张望。“喂,喂,嘘——。”我向在柜台的安东尼奥小声的叫。“啊,三毛!”他大声打招呼。

    “嘘,不要叫,后门在哪里?”我轻轻的问他。“后门?你干嘛要走后门?”

    我还没有解释,恰好那个经理大人走过,我一吓躲在柱子后面,他伸头看,我干脆一溜烟逃回外面车上去。“不行啦!我不会卖,太不好意思了。”我捧住脸气得很。“我去。”荷西一摔车门,大步走进去。好荷西,真有种。“喂,您,经理先生。”

    他用手向经理一招,经理就过来了,我躲在荷西背后。“我们有新鲜的鱼,你们要买不买?”荷西口气不卑不亢,脸都不红,我看是装出来的。

    “什么,你要卖鱼?”经理望着我们两条破裤子,露出很难堪的脸色来,好似我们侮辱了他一样。

    “卖鱼走边门,跟厨房的负责人去谈——。”他用手一指边门,气势凌人的说。

    我一下子缩小了好多,拼命将荷西拉出去,对他说:“你看,他看不起我们,我们别处去卖好了,以后有什么酒会还得见面的这个经理——。”

    “这个经理是白痴,不要怕,走,我们去厨房。”

    厨房里的人都围上来看我们,好像很新鲜似的。“多少钱一斤啊?”终于要买了。

    我们两人对望了一眼,说不出话来。

    “嗯,五十块一公斤。”荷西开价了。

    “是,是,五十块。”我赶紧附和。

    “好,给我十条,我们来磅一下。”这个负责人很和气。

    我们非常高兴,飞奔去车厢里挑了十条大鱼给他。“这个帐,一过十五号,就可以凭这张单子去帐房收钱。”“不付现钱吗?”我们问。

    “公家机关,请包涵包涵!”负责买鱼的人跟我们握握手。我们拿着第一批鱼赚来的一千多块的收帐单,看了又看,然后很小心的放进我的裤子口袋里。

    “好,现在去娣娣酒店。”荷西说。

    这个“娣娣酒店”可是撒哈拉大名鼎鼎的,他们平时给工人包饭,夜间卖酒,楼上房间出租。外表是漆桃红色的,里面整天放着流行歌,灯光是绿色的,老有成群花枝招展的白种女人在里面做生意。

    西班牙来的修路工人,一发薪水就往娣娣酒店跑,喝醉了就被丢出来,一个月辛苦赚来的工钱,大半送到这些女人的口袋里去。

    到了酒店门口,我对荷西说:“你进去,我在外面等。”等了快二十分钟,不见荷西出来。

    我拎了一条鱼,也走进去,恰好看见柜台里一个性感“娣娣”在摸荷西的脸,荷西像一只呆头鸟一样站着。我大步走上去,对那个女人很凶的绷着脸大吼一声:“买鱼不买,五百块一斤。”

    一面将手里拎着的死鱼重重的摔在酒吧上,发出啪一声巨响。

    “怎么乱涨价,你先生刚刚说五十块一斤。”

    我瞪着她,心里想,你再敢摸一下荷西的脸,我就涨到五千块一斤。

    荷西一把将我推出酒店,轻声说:“你就会进来捣蛋,我差一点全部卖给她了。”

    “不买拉倒,你卖鱼还是卖笑?居然让她摸你的脸。”我举起手来就去打荷西,他知道理亏,抱住头任我乱打。

    一气之下,又冲进酒店去将那条丢在酒吧上的大鱼一把抽回来。

    烈日当空,我们又热,又饿,又渴,又倦,彼此又生着气,我真想把鱼全部丢掉,只是说不出口。

    “你记不记得沙漠军团的炊事兵巴哥?”我问荷西。“你想卖给军营?”

    “是。”

    荷西一声不响开着车往沙漠军团的营地开去,还没到营房,就看见巴哥恰好在路上走。

    “巴哥。”我大叫他。

    “要不要买新鲜的鱼?”我满怀希望的问。

    “鱼,在哪里?”他问。

    “在我们车厢里,有二十多条。”

    巴哥瞪着我猛摇头。

    “三毛,三千多人的营区,吃你二十多条鱼够吗?”他一口回绝了我。

    “这是说不定的,你先拿去煮嘛!耶稣的五个饼,两条鱼,喂饱了五千多人,这你怎么说?”我反问他。

    “我来教你们,去邮局门口卖,那里人最多。”巴哥指点迷津。当然我们卖鱼的对象总是欧洲人,沙哈拉威人不吃鱼。

    于是我们又去文具店买了一块小黑板,几支粉笔,又向认识的杂货店借了一个磅秤。

    黑板上画了一条跳跃的红鱼,又写着——“鲜鱼出售,五十块一公斤。”

    车开列邮局门口,正是下午五点钟,飞机载的邮包,信件都来了,一大批人在开信箱,热闹得很我们将车停好,将黑板放在车窗前,后车厢打开来。做完这几个动作,脸已经红得差不多了,我们跑到对街人行道上去坐着,看都不敢看路上的人。

    人群一批一批的走过,就是没有人停下来买鱼。坐了一会儿,荷西对我说:“三毛,你不是说我们都是素人吗?素人就不必靠卖业余的东西过日子嘛!”“回去啊?”我实在也不起劲了。

    就在这时候,荷西的一个同事走过,看见我们就过来打招呼:“啊!在吹风吗!”

    “不是。”荷西很扭捏的站起来。

    “在卖鱼。”我指指对街我们的车子。

    这个同事是个老光棍,也是个粗线条的好汉,他走过去看看黑板,再看看打开的车厢,明白了,马上走回来,捉了我们两个就过街去。

    “卖鱼嘛,要叫着卖的呀!你们这么怕羞不行,来,来,我来帮忙。”

    这个同事顺手拉了一条鱼提在手中,拉开嗓子大叫:“吁——哦,卖新鲜好鱼哦!七十五块一斤哦——呀哦——鱼啊!”他居然还自做主张涨了价。

    人群被他这么一嚷,马上围上来了,我们喜出望外,二十多条鱼真是小意思,一下子就卖光了。

    我们坐在地上结帐,赚了三千多块,再回头找荷西同事,他已经笑嘻嘻的走得好远去了。

    “荷西,我们要记得谢他啊!”我对荷西说。

    回到家里,我们已是筋疲力尽了。洗完澡之后,我穿了毛巾浴衣去厨房烧了一锅水,丢下一包面条。

    “就吃这个啊?”荷西不满意地问。

    “随便吃点,我都快累死了。”我其实饭也吃不下。“清早辛苦到现在,你只给我吃面条,不吃。”他生气了,穿了衣服就走。

    “你去哪里?”我大声叱骂他。

    “我去外面吃。”说话的人脑子里一下塞满了水泥,硬帮帮的。

    我只有再换了衣服追他一起出去,所谓外面吃,当然只有一个去处——国家旅馆的餐厅。

    在餐厅里,我小声的在数落荷西:“世界上只有你这种笨人。点最便宜的菜吃,听见没有?”

    正在这时,荷西的上司之一拍着手走过来,大叫:“真巧,真巧,我正好找不到伴吃饭,我们三个一起吃。”他自说自话的坐下来。

    “听说今天厨房有新鲜的鱼,怎么样,我们来三客鱼尝尝,这种鲜鱼,沙漠里不常有。”他还是在自说自话。

    上司做惯了的人,忘记了也该看看别人脸色,他不问我们就对茶房说:“生菜沙拉,三客鱼,酒现在来,甜点等一下。”

    餐厅部的领班就是中午在厨房里买我们鱼的那个人,他无意间走过我们这桌,看见荷西和我正用十二倍的价钱在吃自己卖出来的鱼,吓得张大了嘴,好似看见了两个疯子。

    付帐时我们跟荷西的上司抢着付,结果荷西赢了,用下午邮局卖鱼的收入付掉,只找回来一点零头。我这时才觉得,这些鱼无论是五十块还是七十五块一公斤,都还是卖得太便宜了,我们毕竟是在沙漠里。

    第二天早晨我们睡到很晚才醒来,我起床煮咖啡,洗衣服,荷西躺在床上对我说:幸亏还有国家旅馆那笔帐可以收,要不然昨天一天真是够惨了,汽油钱都要赔进去,更别说那个辛苦了。”“你说帐——那张收帐单——”

    我尖叫起来,飞奔去浴室,关掉洗衣机,肥皂泡泡里掏出我的长裤,伸手进口袋去一摸——那张单子早就泡烂了,软软白白的一小堆,拼都拼不起来了。

    “荷西,最后的鱼也溜掉啦!我们又要吃马铃薯饼了。”我坐在浴室门口的石阶上,又哭又笑起来。

    死果


    回教“拉麻丹”斋月马上就要结束了。我这几天每个夜晚都去天台看月亮,因为此地人告诉我,第一个满月的那一天,就是回教人开斋的节日。

    邻居们杀羊和骆驼预备过节,我也正在等着此地妇女们用一种叫做“黑那”的染料,将我的手掌染成土红色美丽的图案。这是此地女子们在这个节日里必然的装饰之一。我也很喜欢入境随俗,跟她们做相同的打扮。

    星期六那天的周末,我们因为没有离家去大沙漠旅行的计划,所以荷西跟我整夜都在看书。

    第二日我们睡到中午才起身,起床之后,又去镇上买了早班飞机送来的过期西班牙本地的报纸。

    吃完了简单的中饭,我洗清了碗筷,回到客厅来。

    荷西埋头在享受他的报纸,我躺在地上听音乐。

    因为睡足了觉,我感到心情很好,计划晚上再去镇上看一场查利·卓别林的默片——《小城之光》。

    当天风和日丽,空气里没有灰沙,美丽的音乐充满了小房间,是一个令人满足而悠闲的星期日。

    下午两点多,沙哈拉威小孩们在窗外叫我的名字,他们要几个大口袋去装切好的肉。我拿了一包彩色的新塑胶袋分给他们。

    分完了袋子,我站着望了一下沙漠。对街正在造一批新房子,美丽沙漠的景色一天一天在被切断,我觉得十分可惜。

    站了一会儿,不远处两个我认识的小男孩不知为什么打起架来,一辆脚踏车丢在路边。我看,他们打得起劲,就跑上去骑他们的车子在附近转圈子玩,等到他们打得很认真了,才停了车去劝架,不让他们再打下去。

    下车时,我突然看见地上有一条用麻绳串起来的本地项链,此地人男女老幼都挂着的东西。我很自然的捡了起来,拿在手里问那两个孩子:“是你掉的东西?”

    这两个孩子看到我手里拿的东西,架也不打了,一下子跳开了好几步,脸上露出很怕的表情,异口同声的说:“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连碰都不上来碰一 下。我觉得有点纳闷,就对孩子们说:“好,放在我门口,要是有人来找,你们告诉他,掉的项链在门边上放着。”这话说完,我就又回到屋内去听音乐。

    到了四点多种,我开门去看,街上空无人迹,这条项链还是在老地方,我拿起来细细的看了一下;它是一个小布包,一个心形的果核,还有一块铜片,这三样东西穿在一起做成的。

    这种铜片我早就想要一个,后来没看见镇上有卖,小布包和果核倒是没看过。想想这串东西那么脏,不值一块钱,说不定是别人丢掉了不要的,我沉吟了一下,就干脆将它拾了回家来。

    到了家里,我很高兴的拿了给荷西看,他说:“那么脏的东西,别人丢掉的你又去捡了。”就又回到他的报纸里去了。

    我跑到厨房用剪刀剪断了麻绳,那个小布包嗅上去有股怪味,我不爱,就丢到拉圾筒里去,果核也有怪味,也给丢了。只有那片像小豆腐干似的锈红色铜片 非常光滑,四周还镶了美丽的白铁皮,跟别人挂的不一样,我看了很喜欢,就用去污粉将它洗洗干净,找了一条粗的丝带子,挂在颈子上刚好一圈,看上去很有现代 感。

    我又跑去找荷西,给他看,他说:“很好看,可以配黑色低胸的那件衬衫,你挂着玩吧!”

    我挂上了这块牌子,又去听音乐,过了一会儿,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听了几卷录音带,我觉得有点瞌睡,心里感到很奇怪,才起床没几小时,怎么会觉得全身都累呢?因为很困,我就把录音机放在胸口上平躺着,这样可以省 得起来换带子,我颈上挂的牌子就贴在录音机上。这时候,录音机没转了几下,突然疯了一样乱转起来,音乐的速度和拍子都不对了,就好像在发怒一般。荷西跳起 来,关上了开关,奇怪的看来看去,口里喃喃自语着:“一向很好的啊,大概是灰太多了。”

    于是我们又趴在地上试了试,这次更糟,录音带全部缠在一起了,我们用发夹把一卷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带子挑出来。荷西去找工具,开始要修。

    荷西去拿工具的时候,我就用手在打那个录音机,因为家里的电动用具坏了时,被我乱拍乱打,它们往往就会又好起来,实在不必拆开来修。

    才拍了一下,我觉得鼻子痒,打了一个喷嚏。

    我过去有很严重的过敏性鼻病,常常要打喷嚏,鼻子很容易发炎,但是前一阵被一个西班牙医生给治好了,好久没有再发。这下又开始打喷嚏,我口里说着:“哈,又来了!”一面站起来去拿卫生纸,因为照我的经验这一下马上会流清鼻水。

    去浴室的路不过三五步,我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同时觉得右眼有些不舒服,照照镜子,眼角有一点点红,我也不去理它,因为鼻涕要流出来了。

    等我连续打了快二十多个喷嚏时,我觉得不太对劲,因为以往很少会这么不断的打。我还是不很在意,去厨房翻出一粒药来吃下去,但是二十多个喷嚏打完了,不到十秒钟,又更惊天动地的连续下去。

    荷西站在一旁,满脸不解的说:“医生根本没有医好嘛!”我点点头,又捂着鼻子哈啾哈啾的打,连话都没法说,狼狈得很。

    一共打了一百多个喷嚏,我已经眼泪鼻涕得一塌糊涂了,好不容易它停了几分钟,我赶快跑到窗口去吸新鲜空气。荷西去厨房做了一杯热水,放了几片茶叶给我喝下去。

    我靠在椅子上喝了几口茶,一面擦鼻涕,一面觉得眼睛那块红的地方热起来,再跑去照照镜子,它已经肿了一块,那么快,不到二十分钟,我很奇怪,但是 还是不在意,因为我得先止住我的喷嚏,它们偶尔几十秒钟还是在打。我手里抱了一个字纸篓,一面擦鼻涕一面丢,等到下一个像台风速度也似的大喷嚏打出来,鼻 血也喷出来了,我转身对荷西说:“不行,打出血来了啦!”

    再一看荷西,他在我跟前急剧的一晃。像是电影镜头放横了一样,接着四周的墙,天花板都旋转起来。我扑上去抓住他,对他叫:“是不是地震,我头晕——”

    他说:“没有啊!你快躺下来。”上来抱住我。

    我当时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被弄得莫名其妙,这短短半小时里,我到底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个样子。

    荷西拖了我往卧室走,我眼前天旋地转,闭上眼睛,人好似也上下倒置了一样在晕。躺在床上没有几分钟,胃里觉得不对劲,挣扎着冲去浴室,开始大声的呕吐起来。

    过去我常常会呕吐,但是不是那种吐法,那天的身体里不只是胃在翻腾,好像全身的内脏都要呕出来似的疯狂的在折磨我,呕完了中午吃的东西,开始呕清水,呕完了清水,吐黄色的苦胆,吐完了苦水,没有东西再吐了,我就不能控制的大声干呕。

    荷西从后面用力抱住我,我就这么吐啊,打喷嚏啊,流鼻血啊,直到我气力完完全全用尽了,坐在地上为止。他将我又拖回床上去,用毛巾替我擦脸,一面着急的问:“你吃了什么脏东西?是不是食物中毒?”

    我有气无力的回答他:“不泻,不是吃坏了。”就闭上眼睛休息,躺了一下,奇怪的是,这种现象又都不见了,身体内像海浪一样奔腾的那股力量消逝了。我觉得全身虚脱,流了一身冷汗,但是房子不转了,喷嚏也不打了,胃也没有什么不舒服,我对荷西说:“要喝茶。”

    荷西跳起来去拿茶,我喝了一口,没几分钟人觉得完全好了,就坐起来,张大眼睛呆呆的靠着。

    荷西摸摸我的脉搏,又用力按我的肚子,问我:“痛不痛?痛不痛?”

    我说:“不痛,好了,真奇怪。”就要下床来,他看看我,真的好了,呆了一下,就说:“你还是躺着,我去做个热水袋给你。”我说:“真的好了,不用去弄。”

    这时荷西突然扳住我的脸,对我说:“咦,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肿得那么大了。”我伸手摸摸,右眼肿得高高的了。我说:“我去照镜子看看!”下床来没走 了几步路,胃突然像有人用鞭子打了一下似的一痛,我“哦”的叫了一声,蹲了下去,这个奇怪的胃开始抽起筋来。我快步回到床上去,这个痛像闪电似的捉住了 我,我觉得我的胃里有人用手在扭它,在绞它。我缩着身体努力去对抗它,但是还是忍不住呻吟起来,忍着忍着,这种痛不断的加重,我开始无法控制的在床上滚来 滚去,口里尖叫出来,痛到后来,我眼前一片黑暗,只听见自己像野兽一样在狂叫。荷西伸手过来要替我揉胃,我用力推开他,大喊着:“不要碰我啊!”

    我坐起来,又跌下去,痉挛性的剧痛并不停止。我叫哑了嗓子,胸口肺里面也连着痛起来,每一吸气,肺叶尖也在抽筋。这时我好似一个破布娃娃,正在被 一个看不见的恐怖的东西将我一片一片在撕碎。我眼前完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神智是很清楚的,只是身体做了剧痛的奴隶,在做没有效果的挣扎。我喊不动 了,开始咬枕头,抓床单,汗湿透了全身。

    荷西跪在床边,焦急得几乎流下泪来,他不断的用中文叫我在小时候只有父母和姐姐叫我的小名——“妹妹!妹妹!妹妹——”

    我听到这个声音,呆了一下,四周一片黑暗,耳朵里好似有很重的声音在爆炸,又像雷鸣一样轰轰的打过来,剧痛却一刻也不释放我,我开始还尖叫起来,我听见自己用中文在乱叫:“姆妈啊!爹爹啊!我要死啦!我痛啊——”

    我当时没有思想任何事情,我口里在尖叫着,身上能感觉的就是在被人扭断了内脏似的痛得发狂。

    荷西将我抱起来往外面走,他开了大门,将我靠在门上,再跑去开了车子,把我放进去,我知道自己在外面了,就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痛。强烈的光线照进 来,我闭上眼睛,觉得怕光怕得不得了,我用手蒙住眼睛对荷西说:“光线,我不要光,快挡住我。”他没有理我,我又尖叫:“荷西,光太强了。”他从后座抓了 一条毛巾丢给我,我不知怎的,怕得拿毛巾马上把自己盖起来,趴在膝盖上。

    星期天的沙漠医院当然不可能有医生,荷西找不到人,一言不发的掉转车头往沙漠军团的营房开去。我们到了营房边,卫兵一看见我那个样子,连忙上来帮 忙,两个人将我半拖半抱的抬进医疗室,卫兵马上叫人去找医官。我躺在病台上,觉得人又慢慢好过来了,耳朵不响了,眼睛不黑了,胃不痛了,等到二十多分钟之 后,医官快步进来时,我已经坐起来了,只是有点虚,别的都很正常。

    荷西将这个下午排山倒海似的病情讲给医生听,医生给我听了心脏,把了脉搏,又看看我的舌头,敲敲我的胃,我什么都不在痛了,只是心跳有点快。他很奇怪的叹了口气,对荷西说:“她很好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我看荷西很泄气,好似骗了医官一场似的不好意思,他说:“你看看她的眼睛。”

    医官扳过我的眼睛来看看,说:“灌脓了,发炎好多天了吧?”

    我们拼命否认,说是一小时之内肿起来的。医官看了一下,给我打了一针消炎针,他再看看我那个样子,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于是说:“也许是食物中 毒。”我说:“不是,我没有泻肚子。”他又说:“也许是过敏,吃错了东西。”我又说:“皮肤上没有红斑,不是食物过敏。”医官很耐性的看了我一眼,对我 说:“那么你躺下来,如果再吐了再剧痛了马上来叫我。”说完他走掉了。

    说也奇怪,我前一小时好似厉鬼附身一样的病痛,在诊疗室里完完全全没有再发。半小时过去了,卫兵和荷西将我扶上车,卫兵很和善的说:“要再发了马上回来。”坐在车上我觉得很累,荷西对我说:“你趴在我身上。”我就趴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颈上的牌子斜斜的垂在他腿上。

    沙漠军团往回家的路上,是一条很斜的下坡道。荷西发动了车子,慢慢的滑下去,滑了不到几公尺,我感到车子意外的轻,荷西并没有踏油门,但是车子好 像有人在后面推似的加快滑下去。荷西用力踏煞车,煞车不灵了,我看见他马上拉手煞车,将排档换到一档,同时紧张的对我说:“三毛,抱紧我!”车子失速的开 始往下坡飞似的冲下去,他又去踩煞车,但是煞车硬硬的卡住了,斜坡并不是很高的,照理说车子再滑也不可能那么快,一刹间我们好像浮起来似的往下滑下去,荷 西又大声叫我:“抓紧我,不要怕。”我张大了眼睛,看见荷西前面的路飞也似的扑上来,我要叫,喉咙像被卡住了似的叫不出来。正对面来了一辆十轮大卡车的军 车,我们眼看就要撞上去了,我这才“啊——”一下的狂叫出来,荷西用力一扭方向盘,我们的车子冲出路边,又滑了好久不停,荷西看见前面有一个沙堆,他拿车 子一下往沙里撞去,车停住了,我们两个人在灰天灰地的沙堆里吓得手脚冰冷,瘫了下来。

    对面那辆军车上的人马上下来了,他们往我们跑来,一面问:“没事吧?还好吧!”我们只会点头,话也不会回答。

    等他们拿了铲子来除沙时,我们还软在位子上,好像给人催眠过了似的。

    荷西过了好一会,才说出一个字来,他对那些军人说:“是煞车。”

    驾驶兵叫荷西下车,他来试试车。就有那么吓人,车子发动了之后,他一次一次的试煞车都是好好的,荷西不相信,也上去试试,居然也是好的。刚刚发生的那几秒钟就像一场恶梦,醒来无影无踪。我们张口结舌的望着车子,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以后我们两人怎么再上了车,如何慢慢的开回家来,事后再回想,再也记不得了,那一段好似催眠中的时光完全不在记忆里。

    到了家门口,荷西来抱我下车,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人好累好累,痛是不再痛了。”

    于是我上半身给荷西托着,另外左手还抓着车门,我的身子靠在他身上,那块小铜片又碰到了荷西,这是我事后回忆时再想起来的,当时自然不会注意这件小事情。

    荷西为了托住我,他用脚大力的把车门碰上,我只觉得一阵昏天黑地的痛。四只手指紧紧的给压在车门里,荷西没看见,还拼命将我往家里拖进去,我说: “手——手,荷西啊——。”他回头一看,惊叫了一声,放开我马上去开车门,手拉出来时,食指和中指看上去扁扁的,过了两三秒钟,血哗一下温暖的流出来,手 掌慢慢被浸湿了。

    “天啊!我们做了什么错事——”荷西颤着声音说,掌着我的手就站在那里发起抖来。

    我不知怎的觉得身体内最后的气力都好似要用尽了,不是手的痛,是虚得不得了,我渴望快快让我睡下来。

    我对荷西说:“手不要紧,我要躺下,快——。”

    这时一个邻家的沙哈拉威妇女在我身后轻呼了一声,马上跑上来托住我的小腹,荷西还在看我卡坏了的手,她急急的对荷西说:“她——小孩——要掉下来 了。”我只觉得人一直在远去,她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抬头无力的看一下荷西,他的脸像在水波上的影子飘来飘去。荷西蹲下来也用力抱住了我,一面对 那个邻居女人说:“去叫人来。”

    我听见了,用尽气力才挤出几个字——“什么事?我怎么了?”

    “不要怕,你在大量的流血。”荷西温柔的声音传过来。

    我低头下去一看,小水注似的血,沿着两腿流下来,浸得地上一滩红红的浓血,裙子上早湿了一大片,血不停的静静的从小腹里流出来。

    “我们得马上回去找医官。”荷西人抖得要命。

    我当时人很清楚,只是觉得要飘出去了似的轻,我记得我还对荷西说:“我们的车不能用,找人来。”荷西一把将我抱起来往家里走,踢开门,将我放在床上,我一躺下,觉得下体好似啪一下被撞开了,血就这样泉水似的冲出来。

    当时我完全不觉得痛,我正化做羽毛慢慢的要飞出自己去。

    罕地的妻子葛柏快步跑进来,罕地穿了一条大裤子跟在后面,罕地对荷西说:“不要慌,是流产,我太太有经验。”

    荷西说:“不可能是流产,我太太没有怀孕。”罕地很生气的在责备他:“你也许不知道,她或许没有告诉你。”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你的车送她去医院,我肯定她没有怀孕。”

    他们争辩的声音一波一波的传过来,好似巨响的铁链在弹着我当时极度衰弱的精神。我的生命在此时对我没有意义,唯一希望的是他们停止说话,给我永远的宁静,那怕是死也没有比这些声音在我肉体上的伤害更令我苦痛的了。

    我又听见罕地的妻子在大声说话,这些声浪使我像一根脆弱的琴弦在被它一来一回的拨弄着,难过极了。我下意识的举起两只手,想捂住耳朵。

    我的手碰到了零乱的长发,罕地的妻子惊叫了一声,马上退到门边去,指着我,厉声的用土语对罕地讲了几个字,罕地马上也退了几步,用好沉重的声音对荷西说:“她颈上的牌子,谁给她挂上去的?”

    荷西说:“我们快送她去医院,什么牌子以后再讲。”

    罕地大叫起来:“拿下来,马上把那块东西拿下来。”荷西犹豫了一下,罕地紧张得又叫起来:“快,快去拿,她要死了,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荷西被罕地一推,他上来用力一拉牌子,丝带断了,牌子在他手里。

    罕地脱下鞋子用力打荷西的手,牌子掉下来,落在我躺着的床边。

    他的妻子又讲了很多话,罕地似乎歇斯底里的在问荷西:“你快想想,这个牌子还碰过什么人?什么东西?快,我们没有时间。”

    荷西结巴的在说话,他感染了罕地和他妻子的惊吓,他说:“碰过我,碰过录音机,其它——好像没有别的了。”罕地又问他:“再想想,快!”

    荷西说:“真的,再没有碰过别的。”

    罕地用阿拉伯文在说:“神啊,保佑我们。”

    又说:“没事了,我们去外面说话。”

    “她在流血——”荷西很不放心的说,但是还是跟出去了。

    我听见他们将前面通走廊那个门关上了,都在客厅里。

    我的精神很奇怪的又回复过来,我在大量的流冷汗,我重重的缓慢的在呼吸,我眼睛沉重得张不开来,但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再飘浮了。

    这时,四周是那么的静,那么的清朗,没有一点点声音,我只觉得舒适的疲倦慢慢的在淹没我。

    我正在往睡梦中沉落下去。

    没有几秒钟,我很敏感的精神觉得有一股东西,一种看不见形象的力量,正在流进这个小房间,我甚至觉得它发出极细微的丝丝声。我拼命张开眼睛来,只 看见天花板和衣柜边的帘子,我又闭上眼睛,但是我的第六感在告诉我,有一条小河,一条蛇,或是一条什么东西已经流进来了,它们往地上的那块牌子不停的流过 去,缓缓的在进来,慢慢的在升起,不断的充满了房间。我不知怎的感到寒冷与惧怕,我又张开了眼睛,但是看不见我感到的东西。

    这样又过了十多秒钟,我的记忆像火花一样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我惊恐得几乎成了石像,我听见自己狂叫出来。“荷西——荷西——啊——救命——。”

    那扇门关著,我以为的狂叫,只是沙哑的声音。我又尖叫,再尖叫,我要移动自己的身体,但是我没有气力。我看见床头小桌上的茶杯,我用尽全身的气力去握住它,将它举起来丢到小泥地上去,杯子破了,发出响声,我听到那边门开了,荷西跑过来。

    我捉住荷西,疯了似的说:“咖啡壶,咖啡壶,我擦那块牌子时一起用去污粉擦了那个壶——。”

    荷西呆了一下,又推我躺下去,罕地这时过来东嗅西嗅,荷西也嗅到了,他们同时说:“煤气——。”

    荷西拖了我起床就走,我被他们一直拉到家外面,荷西又冲进去关煤气筒,又冲出来。

    罕地跑到对街去拾了一手掌的小石子,又推荷西:“快,用这些石子将那牌子围起来,成一个圈圈。”

    荷西又犹豫了几秒钟,罕地拼命推他,他拿了石子跑了进去。

    那个晚上,我们睡在朋友家。家中门窗大开着,让煤气吹散。我们彼此对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恐怕占住了我们全部的心灵和意志。

    昨天黄昏,我躺在客厅的长椅上,静静的细听着每一辆汽车通过的声音,渴望着荷西早早下班回来。

    邻居们连小孩都不在窗口做他们一向的张望,我被完全孤立起来。

    等荷西下了班,他的三个沙哈拉威同事才一同进门来。

    “这是最毒最厉的符咒,你们会那么不巧拾了回来。”荷西的同事之一解释给我们听。

    “回教的?”我问他们。

    “我们回教不弄这种东西,是南边‘茅里塔尼亚’那边的巫术。”

    “你们不是每个沙哈拉威人都挂著这种小铜片?”荷西说。“我们挂的不一样,要是相同,早不死光了?”他们的同事很生气的说。

    “你们怎么区别?”我又问。

    “你那块牌子还挂了一个果核,一个小布包是不是?铜牌子四周还有白铁皮做了框,幸亏你丢了另外两样,不然你一下就死了。”

    “是巧合,我不相信这些迷信。”我很固执的说。

    我说出这句话,那三个本地人吓得很,他们异口同声的讲:“快不要乱说。”

    “这种科学时代,怎么能相信这些怪事?”我再说。他们三个很愤怒的望着我,问我:“你过去是不是有前天那些全部发作的小毛病?”

    我细想了一下,的确是有。我的鼻子过敏,我常生针眼,我会吐,常头晕,胃痛,剧烈运动之后下体总有轻微的出血,我切菜时总会切到手——。

    “有,都不算大病,很经常的这些小病都有。”我只好承认。

    “这种符咒的现象,就是拿人本身健康上的缺点在做攻击,它可以将这些小毛病化成厉鬼来取你的性命。”沙哈拉威朋友又对我解释。

    “咖啡壶溢出来的水弄熄了煤气,难道你也解释做巧合?”我默默不语,举起压伤了的左手来看着。

    这两天来,在我脑海里思想,再思想,又思想的一个问题却驱之不去。

    我在想——也许——也许是我潜意识里总有想结束自己生命的欲望。所以——病就来了。”我轻轻的说。听见我说出这样的话来,荷西大吃一惊。

    “我是说——我是说——无论我怎么努力在适应沙漠的日子,这种生活方式和环境我已经忍受到了极限。”“三毛,你——”

    “我并不在否认我对沙漠的热爱,但是我毕竟是人,我也有软弱的时候——。”

    “你做咖啡我不知道,后来我去煮水,也没有看见咖啡弄熄了火,难道你也要解释成我潜意识里要杀死我们自己?”“这件事要跟学心理的朋友去谈,我们对自己心灵的世界知道得太少。”

    不知为什么,这种话题使大家闷闷不乐。人,是最怕认识自己的动物,我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些事。

    我们床边的牌子,结果由回教的教长,此地人称为“山栋”的老人来拿去,他用刀子剖开二片夹住的铁皮,铜牌内赫然出现一张画着图案的符咒。我亲眼看见这个景象,全身再度浸在冰水里似的寒冷起来。

    恶梦过去了,我健康的情形好似差了一点点,许多朋友劝我去做全身检查,我想,对我,这一切已经得到了解释,不必再去麻烦医生。

    今天是回教开斋的节日,窗外碧空如洗,凉爽的微风正吹进来,夏日已经过去,沙漠美丽的秋天正在开始。

    天梯

    对于开车这件事情,我回想起来总记不得是如何学会的。很多年来,旁人开车,我就坐在一边专心的用眼睛学,后来有机会时,我也摸摸方向盘,日子久了,就这样很自然的会了。

    我的胆子很大,上了别人的车,总是很客气的问一声主人:“给我来开好吧?我会很当心的。”

    大部份的人看见我如此低声下气的请求,都会把车交给我。无论是大车、小车、新车、旧车,我都不辜负旁人的好意,给他好好的开着,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这些交车给我的人,总也忘了问我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他们不问,我也不好贸然的开口,所以我总沉默的开着车子东转西转。

    等到荷西买了车子,我就爱上了这匹“假想白马”,常常带了它出去在小镇上办事。有时候也用白马去接我的“假想王子”下班。

    因为车开得很顺利,也从来没有人问起我驾驶执照的事情,我不知不觉就落入自欺心理的圈套里去,固执的幻想着我已是个有了执照的人。

    有好几次,荷西的同事们在家里谈话,他们说:“这里考执照,比登天还难,某某人的太太考了十四次还通不过笔试,另外一个沙哈拉威人考了两年还在考路试。”

    我静听着这种可怕的话题,一声也不敢吭,也不敢抬头。但是,我的车子还是每天悄悄的开来开去。

    登天,我暂时还不想去交通大队爬梯子。

    有一天,父亲来信给我,对我说:“驾驶执照乘着在沙漠里有空闲,快去考出来,不要这么拖下去。”

    荷西看见家信,总是会问:“爸爸妈妈说什么?”我那天没提防,一漏口就说:“爸爸说这个执照啊可不能再赖下去了。”

    荷西听了嘿嘿得意冷笑,对我说:“好了,这次是爸爸的命令,可不是我在逼你,看你如何逃得掉。”

    我想了一下,欺骗自己,是心甘情愿,不妨碍任何人。但是,如果一面无照开车同时再去骗父亲,我就不愿意。以前他从不问我开车,所以不算欺骗他。

    考执照,在西班牙是一定要进“汽车学校”去学,由学校代报名才许考。所以就算已经会开了,还得去送学费。

    我们虽然住在远离西班牙本土的非洲,但是此地因为是它的属地,还是沿用西班牙的法律。

    我答应去进汽车学校的第二日,荷西就向同事们去借了好几本不同学校的练习试卷,给我先看看交通规则。

    我实在很不高兴,对他说:“我不喜欢念书。”荷西奇怪的说:“你不是一天到处像山羊一样在啃纸头,怎么会不爱念书呢?”

    他又用手一指书架说:“你这些书里面,天文、地理、妖魔鬼怪、侦探言情、动物、哲学、园艺、语文、食谱、漫画、电影、剪裁,甚至于中药秘方、变戏 法、催眠术、染衣服……混杂得一塌糊涂,难道这一点点交通规则会难倒你吗?”我叹了口气,将荷西手里薄薄几本小书接过来。

    这是不同的,别人指定的东西,我就不爱去看它。

    过了几日,我带了钱,开车去驾驶学校报名上课。

    这个“撒哈拉汽车学校”的老板,大概很欣赏自己的外表,他穿了不同的衣服,拍了十几张个人的放大彩色照片,都给挂在办公室里,一时星光闪闪,好像置身在电影院里一样。

    柜台上挤了一大群乱哄哄的沙哈拉威男人,生意兴隆极了。学车这事,在沙漠是大大流行的风气,多少沙漠千疮百孔的帐篷外面,却停了一辆大轿车。许多 沙漠父亲,卖了美丽的女儿,拿来换汽车。对沙哈拉威人来说,迈向文明唯一的象征就是坐在自己驾驶的汽车里。至于人臭不臭,是无关紧要的。

    我好不容易在这些布堆里挤到柜台旁,刚刚才说出我想报名,就看见原来我右边隔着一个沙哈拉威人,竟然站着两个西班牙交通警察。

    我这一吓,赶紧又挤出来,逃到老远再去看校长的明星照片。

    从玻璃镜框的反光里,我看见其中一个警察向我快步走过来。

    我很镇静,动也不动,专心数校长衬衫上的扣子。这个警察先生,站在我身边把我看了又看,终于开口了。他说:“小姐,我好像认识你啊!”

    我只好回过身来,对他说:“真对不起,我实在不认识你。”他说:“我听见你说要报名学车,奇怪啊!我不止一次看见你在镇上开了车各处在跑,你难道还没有执照吗?”我一看情况对我很不利,马上改口用英文对他说:“真抱歉,我不会西班牙文,你说什么?”

    他听我不说他的话,傻住了。

    “执照!执照!”他用西班牙文大叫。

    “听不懂。”我很窘的对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个警察跑去叫来他的同事,指着我说:“我早上还亲眼看见她把车开到邮局门口去,就是她,错不了,她原来现在才来学车,你说我们怎么罚她?”

    另外一个说:“她现在又不在车上,你早先怎么不捉她。”“我一天到晚看见她在开车,总以为她早有了执照,怎么会想到叫她停下来验一下。”

    他们讲来讲去把我忘掉了,我赶快转身再挤进沙哈拉威人的布堆里去。

    我很快的弄好了手续,缴了学费,通知小姐给我同时就弄参加考试的证件,我下下星期就去考。

    弄清了这些事情,手里拿着学店给我的交通规则之类的几本书,很放心的出了大门。

    我打开车门,上车,发动了车子,正要起步时,一看后望镜,那两个警察居然躲在墙角等着抓我。

    我这又给一吓,连忙跳下车来,丢下了车就大步走开去。等荷西下班了,我才请他去救白马回来。

    我学车的时间被安排在中午十二点半,汽车学校的设备就是在镇外荒僻的沙堆里修了几条硬路。

    我的教练跟我,闷在小车子里,像白老鼠似的一个圈一个圈的打着转。

    正午的沙漠,气温高到五十度以上,我的汗湿透了全身,流进了眼睛,沙子在脸上刮得像被人打耳光,上课才一刻钟,狂渴和酷热就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教练受不了热,也没问我,就把上衣脱下来打赤膊坐在我旁边。

    学了三天车,我实在受不了那个疯热,请教练给我改时间,他说:“你他妈的还算运气好,另外一个太太排到夜间十一点上课,又冷又黑,什么也学不会。你他妈的还要改时间。”

    说完这话,他将滚烫的车顶用力一打,车顶啪一下塌下去一块。

    这个教练实在不是个坏人,但是要我以后的十五堂课,坐在活动大烤箱里,对着一个不穿上衣的人,我还是不喜欢,而且他开口就对我说三字经,我也不爱听。

    我沉吟了一下,对他说:“您看这样好吗?我把你该上的钟点全给你签好字,我不学了,考试我自己负责。”他一听,正合心意,说:“好啊!我他妈的给你放假,我们就算了,考试再见面。”

    临别他请我喝了一瓶冰汽水算庆祝学车结束。

    荷西听见我白送学费给老师,又不肯再去了,气得很,逼了我去上夜课,他说去上交通规则课,我们的学费很贵,要去念回本钱来。

    我去上了第一次的夜课。

    隔壁沙哈拉威人的班,可真是怪现象,大家书声朗朗,背诵交通规则,一条又一条,如醉如痴,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认真的沙哈拉威人。

    我们这西班牙文班,小猫三只四只,学生多得是,上课是不来听的。

    我的老师是一个很有文化气息的瘦高小胡子中年人,他也不说三字经,文教练跟武教练硬是不相同。

    我坐定了位子,老师就上来很有礼的请教中国文化,我教了他一堂课,还把我们的象形文字画了好多个出来给他讲解。

    第二日我一进教室,这个文教练马上打开一本练习簿,上面写满了中国字——人人人天天天……。

    他很谦虚的问我:“你看写得还可以吗?还像吧?”我说:“写得比我好。”

    这个老师一高兴,又把我拿来考问。问孔子,问老子,这巧问到我的本行,我给他答得头头是道,我又问他知不知道庄子,他又问我庄子不是一只蝴蝶儿吗?

    一小时很快的过去了,我想听听老师讲讲红绿灯,他却奇怪的问我:“你难道有色盲吗?”

    等这个文教练把我从五千年的“时光隧道”里放出来时,天已经冰冷透黑了。

    到了家赶快煮饭给等坏了的荷西吃。

    “三毛,卡车后面那些不同的小灯都弄清楚了吗?”我说:“快认清了,老师教得很好。”

    等荷西白天去上班了,我洗衣,烫衣,铺床,扫地,擦灰,做饭,打毛线,忙来忙去,身边那本交通规则可不敢放松,口里念念有词,像小时候上主日学校似的将这交通规则如《圣经》金句一般给它背下来,章章节节都牢牢记住。

    那一阵,我的邻居们都知道我要考试,我把门关得紧紧的,谁来也不开。

    邻居女人们恨死我了,天天在骂我:“你什么时候才考完嘛!你不开门我们太不方便了。”

    我硬是不理,这一次是认真的了。

    考期眼看快到了,开车我是不怕,这个笔试可有点靠不住,这些交通规则是跟青菜、鸡蛋、毛线、孔子、庄子混着念的,当然有点拖泥带水。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拿起交通规则的书来,说:“大后天你得笔试,如果考不过,车试就别想了,现在我来问问你。”

    荷西一向当我同时是天才和白痴这两种人物,他乱七八糟给我东问一句,西问一句,口气迫人,声色俱厉,我被他这么一来,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你慢一点嘛!根本不知道你讲什么。”

    他又问了好多问题,我还是答不出来。

    他书一丢,气了,瞪了我一眼说:“去上那么多堂课,你还是不会,笨人!笨人!”

    我也很气,跑去厨房喝了一大口煮菜用的老酒,定一下神,清一清脑筋,把交通规则丢给荷西。

    我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全背出来给荷西听,小书也快有一百页,居然都背完了。

    荷西呆住了。

    “怎么样?我这个死背书啊,是给小学老师专门整出来的。”我得意洋洋的对他说。

    荷西还是不放心,他问我:“要是星期一,你太紧张了,西班牙文又看不懂了,那不是冤枉吗?”

    我被他这一问,夜间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觉。

    我的确有这个毛病,一慌就会交白卷,事后心里又明白了,只是当时脑筋会卡住转不过来。

    这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

    失眠了一夜,熬到天亮,看见荷西还在沉睡,辛苦了一星期,不好吵醒他。

    我穿好衣服,悄悄的开了门,发动了车子,往离镇很远的交通大队开去。无照驾车,居然敢开去交通大队,实在是自投罗网。但是如果我走路去,弄得披头散发,给人印象想必不好,那么我要去做的事很可能就达不到目的了。

    我把车子一直开到办公室门,自然没有人上来查我的执照。想想世界上也没有这种胆大包天的傻瓜。

    到了办公室门口,才走进去,就有人说:“三毛!”

    我一呆,问这位先生:“请问您怎么认识我?”他说:“你的报名照片在这里,你看,星期一要考试罗!”“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我赶紧说。

    “我想见见笔试的主考官。”

    “什么事?主考是我们上校大队长。”

    “可不可以请您给我通报一下。”

    他看我很神秘的表情,马上就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说:“请走这边进去。”

    办公室内的大队长,居然是一个有着高雅气度的花白头发军官。久住沙漠,乍一看到如此风采人物,令我突然想起我的父亲,我意外的愣了一下。

    他离开桌子过来与我握手,又拉椅子请我坐下,又请人端了咖啡进来。

    “有什么事吗?您是——?”

    “我是葛罗太太——。”

    我开始请求他,这些令我一夜不能入睡的问题都得靠他来解决。

    “好,所以你想口试交通规则,由你讲给我听,是不是这样?”

    “是的,就是这件事。”

    “你的想法是好,但是我们没有先例,再说——我看你西班牙文非常好,不该有问题的。”

    “我不行,有问题。你们这个先例给我来开。”他望着我,也不答话。

    “听说沙哈拉威人可以口试,为什么我不可以口试?”“你如果只要一张在撒哈拉沙漠里开车的执照,你就去口试。”

    “我要各处都通用的。”

    “那就非笔试不可。”

    “考试是选择题,你只要做记号,不用写字的。”“选择题的句子都是模棱两可的,我一慌就会看错,我是外国人。”

    他又沉吟了一下,再说:“不行,我们卷子要存档的,你口试没有卷子,我们不能交代。没办法。”

    “怎么会没办法?我可以录音存档案,上校先生,请你脑筋活动一点——。”

    我好争辩的天性又发了。

    他很慈祥的看看我,对我讲:“我说,你星期一放心来参加笔试,一定会通过的,不要再紧张了。”

    我看他实在不肯,也不好强人所难,就谢了他,心平气和的出来。

    走到门口,上校又叫住我,他说:“请等一下,我叫两个孩子送你回家,此地太远了。”

    他居然称他的下属叫孩子们。

    我再谢了上校,出了门,看见两个“孩子”站得笔直的在车子边等我,我们一见面,彼此都大吃一惊。他们就恰巧是那天要捉我无照开车的警察先生们。我很客气的对他们说:“实在不敢麻烦你们,如果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次,我就自己回去了。”

    我有把握他们当时一定不会捉我。

    我就这样开车回家了。

    回到家,荷西还在睡觉。

    星期日我不断背诵手册。两人就吃牛油夹面包和白糖。

    星期一清晨,荷西不肯去上班,他说已经请好假了,可以下星期六补上班,考试他要陪我去。我根本不要他陪。

    到了考场,场外黑压压一大片人群,总有两三百个,沙哈拉威人也有好多。

    考场的笔试和车试都在同一个地方,恰好对面就是沙漠的监狱,这个地方关的都不是重犯,重犯在警察部队里给锁着。

    关在这个监狱里的,大部分是为了抢酒女争风吃醋伤了人,或是喝醉酒,跟沙哈拉威人打群架的卡纳利群岛来的工人。

    真正的社会败类,地痞流氓,在沙漠倒是没有,大概此地太荒凉了,就算流氓来了,也混不出个名堂来。我们在等着进考场,对面的犯人就站在天台上看。

    每当有一个单身西班牙女人来应考,这些粗人就鼓掌大叫:“哇!小宝贝,美人儿,你他妈的好好考试啊,不要怕,有老子们在这儿替你撑腰,啧啧……真是个性感妞儿!”

    我听见这些粗胚痛快淋漓的在乱吼大叫,不由得笑了起来。

    荷西说:“你还说要一个人来,不是我,你也给人叫小宝贝了。”

    其实我倒很欣赏这些天台上的疯子,起码我还没有看过这么多兴高彩烈的犯人。真是今古奇观又一章。那天考的人有两百多个,新考再考的都有。

    等大队长带了另外一位先生开了考场的门,我的心开始加快的跳得很不规则,头也晕了,想吐,手指凉得都不会弯曲了。

    荷西紧紧的拉住我的手,好使我不临阵脱逃掉。

    被叫到名字的人,都像待宰的小羊一样乖乖的走进那间可怕的大洞里去。

    等大队长叫到我的名字,荷西把我轻轻一推,我只好站出去了。

    “您早!”我哭兮兮的向大队长打招呼。

    他深深的注视着我,对我特别说:“请坐在第一排右边第一个位子。”

    我想,他对旁人都不指定座位,为什么偏偏要把我钉十字架呢!一定是不信任我。

    考场里一片死寂,每个人的卷子都已分好放在椅子下面,每一份卷子都是不相同的,所以要偷看旁人的也没有用。“好,现在请开始做,十五分钟交卷。”

    我马上拉出座位下面的卷子来,纸上一片外国蚂蚁,一个也认它不出。我拼命叫自己安静下来,镇定下来,但是没有什么效果,蚂蚁都说外国话。

    我干脆放下纸笔,双手交握,静坐一会儿再看。

    荷西在窗外看见我居然坐起“禅”来,急得几乎要冲进来用大棒子把我喝醒。

    静坐过了,再看卷,看懂了。

    我为什么特别被钉在这个架子上,终于有了答案。这份考卷的题目如下:你开车碰到红灯,应该(一)冲过去,(二)停下来,(三)拼命按喇叭。

    你看到斑马线上有行人应该(一)挥手叫行人快走开,(二)压过人群,(三)停下来。

    问了两大张纸,都是诸如此类的疯狂笑话问题。

    我看了考卷,格格闷笑得快呛死了,闪电似的给它做好了。

    最后一题,它问:

    你开车正好碰到天主教抬了圣母出来游街,你应该(一)鼓掌,(二)停下来,(三)跪下去。

    我答“停下来”,不过我想考卷是天主教国家出的,如果我答——“跪下去”,他们一定更加高兴。

    这样我就交卷了,才花了八分钟。

    交卷时,大队长很意味深长的微微对我一笑,我轻轻的对他说:“谢谢!日安!”

    穿过一大群埋头苦干,咬笔,擦纸,发抖,皱眉头的被考人,我悄悄的开门出去。

    轮到口试的沙哈拉威人进去时,荷西就一直在安慰我:“没有关系,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考坏了,下星期还可以考,你要放得开。”

    我一句话也不说,卖他一个“关子岭。”

    十点正,一位先生拿了名单出来,开始唱出通过人的名字,唱来唱去,没有我。

    荷西不知不觉的将手放到我肩上来。

    我一点也不在意。

    等到——“三毛”,这两个字大声报出来时,我才恶作剧的看了一眼荷西。

    “关子”卖得并不大,但是荷西却受到了水火同源的意外惊喜,将我一把抱起来,用力太猛,几乎扭断了我的肋骨。

    天台上的犯人看见这一幕,又大声给我们喝彩。

    我对他们做了一个V字形的手势,表情一若当年在朝的尼克森,我那份考卷,“水门”得跟真的一样。接着马上考“场内车试”。

    汽车学校的大卡车、小汽车都来了,一字排开,热闹非凡,犯人们叫得比赌马的人还要有劲。

    两百多个人笔试下来,只剩了八十多个,看热闹的人还是一大群。

    我的武教练这次可没有光身子,他穿得很整齐。教练一再对我说:“前三辆车你切切不要上,等别人引擎用热了,你再上,这样不太会熄火。”

    我点点头,这是有把握的事,不必紧张。

    等到第二个人考完,我就说:“我不等了,我现在考。”

    考场绿灯一转亮,我的车就如野马般的跳起来冲出去。

    换档,再换回档,停车,起步,转弯,倒车如注音符号A*中危俚钩担甲中危钡溃殉翟俚谷肓搅就W诺某内去把自己夹做三明治的心;过斜坡,煞车,起 步,下坡,换档……我分分寸寸,有条有理的做得一丝不差,眼看马上可以出考场了。我听见观众都在给我鼓掌,连沙哈拉威人都在叫:“中国女孩棒,棒——。”

    我这么高兴,一时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病,突然回身去看主考官坐着的塔台。这一回头,车子一下滑出路面,冲到粼粼的沙浪里去,我一慌,车子就熄火了,死在那儿。

    鼓掌的声音变成惊呼,接着变成大笑,笑得特别响的就是荷西的声音。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逃出车子,真恨不得就此把自己给活活笑死算了,也好跟希腊诸神的死法一样。

    那一个星期中,我痛定思痛,切切的反省自己,大意失荆州,下次一定要注意了。

    第二个星期一,我一个人去应考,这一次不急了,耐着性子等到四五十个人都上去考了,我这才上阵。

    应该四分钟内做完的全部动作,我给它两分三十五秒全做出来了,完全没有出错。

    唱名字的时候,只唱了十六个及格的,我是唯一女人里通过的。

    大队长对我开玩笑,他说:“三毛的车开得好似炮弹一样快,将来请你来做交通警察倒是很得力的帮手。”

    我正预备走路回家,看见荷西满面春风的来接我,他上工在几十里外,又乘中午跑回来了。

    “恭喜!恭喜!”他上来就说。

    “咦!你有千里眼吗?”

    “是刚刚天台上的犯人告诉我的。”

    我认真的在想,关在牢里面的人,不一定比放在外面的人坏。

    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坏胚子就如我们中国人讲的“龙”一样,可大可小,可隐可现,你是捉不住他们,也关不住他们的。

    我趁着给荷西做午饭的时间,叫荷西独自再去跑一趟,给监牢里的人送两大箱可乐和两条烟去。起码在我考试的时候,他们像鼓笛队似的给我加了油。

    我不低看他们,我自己不比犯人的操守高多少。

    中午我开长途车送荷西去上工,再开回镇上,将车子藏好,才走路去等最后一关“路试”。这个“天梯”越爬越有意思,我居然开始十分喜欢这种考试的过程。

    五十度气温下的正午,只有烈日将一排排建筑短短的影子照射在空寂的街道上,整个的小镇好似死去了一般,时间在这里也凝固起来了。

    当时我看见的景象,完完全全是一幅超现实画派作品的再版,感人至深。如果再给这时候来个滚铁环的小女孩,那就更真切了。

    “路考”就在这种没有交通流量的地方开始了。

    我虽然知道,在这种时候,镇上一只狗也压不着,镇外一棵树也撞不倒,但是我还是不要太大意。

    起步之前要打指示灯,要回头看清楚,起步之后靠右走,黄线不要去压过它,十字路口停车,斑马线要慢下来,小镇上没有红绿灯,这一步就省掉了。

    十六个人很快的都考完了,大队长请我们大家都去交队的福利社喝汽水。

    我们是八个西班牙人,七个沙哈拉威人,还有我。

    上校马上发了临时执照给通过全部考试的人,正式的执照要西班牙那边再发过来。

    上星期我一直对自己说,在摩洛哥国王哈珊来“西属撒哈拉”喝茶以前,我得把这个天梯爬到顶,现在我爬到了,“摩王”还没有来。

    上校发了七张执照,我分到了一张。

    有了执照之后,开车无论是心情和神色都跟以前大不相同,比较之下才见春秋。

    有一天,我停放好了车,正要走开,突然半空中跳出以前那两个警察先生,大喝一声:“哈,这一次给我们捉到了。”我从容不迫的拿出执照来,举在他们面前。

    他们看也不看,照开罚单。

    “罚两百五十块。”

    “怎么?”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停车在公共汽车站前,要罚!”

    “这个镇上没有公共汽车,从来没有。”我大叫。“将来会有,牌子已经挂好了。”

    “你们不能用这种方法来罚我,不收,我拒付。”“有站牌就不能停车,管有没有公车。”

    我一生气,脑筋就特别有条理,交通规则在我脑海里飞快的一页一页翻过。

    我推开警察,跳上丰,将车冲出站牌几公尺,再停住,下车,将罚单塞回给他们。“交通规则上说,在某地停车两分钟之内就开走,不算停车。我停了不到两分钟又开走了,所以不算违规。”

    “官兵捉强盗”,这两个人又输了,罚单丢给山羊吃吧。我哈哈大笑,提着菜篮往“沙漠军团”的福利社走去,看看今天有没有好运气,买到一些新鲜的水果菜蔬。

    日复一日,我这只原本不是生长在沙漠的“黑羊”,是如何在努力有声有色的打发着漫长而苦闷的悠悠岁月。—天凉好个秋啊—

       白手成家


    其实,当初坚持要去撒哈拉沙漠的人是我,而不是荷西。

    后来长期留了下来,又是为了荷西,不是为了我。我的半生,飘流过很多国家。高度文明的社会,我住过,看透,也尝够了,我的感动不是没有,我的生活方式,多多少少也受到它们的影响。但是我始终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将我的心也留下来给我居住的城市。

    不记得在哪一年以前,我无意间翻到了一本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那期书里,它正好在介绍撒哈拉沙漠。我只看了一遍,我不能解释的,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就莫名其妙,毫无保留的交给了那一片陌生的大地。

    B*

    等我再回到西班牙来定居时,因为撒哈拉沙漠还有一片二十八万平方公里的地方,是西国的属地,我怀念渴想往它奔去的欲望就又一度在苦痛着我了。

    这种情怀,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几乎被他们视为一个笑话。

    我常常说,我要去沙漠走一趟,却没有人当我是在说真的。

    也有比较了解我的朋友,他们又将我的向往沙漠,解释成看破红尘,自我放逐,一去不返也——这些都不是很正确的看法。

    好在,别人如何分析我,跟我本身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B*

    等我给自己排好时间,预备去沙漠住一年时,除了我的父亲鼓励我之外,另外只有一个朋友,他不笑话我,也不阻止我,更不拖累我。他,默默的收拾了行 李,先去沙漠的磷矿公司找到了事,安定下来,等我单独去非洲时好照顾我。他知道我是个一意孤行的倔强女子,我不会改变计划的。

    在这个人为了爱情去沙漠里受苦时,我心里已经决定要跟他天涯海角一辈子流浪下去了。

    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丈夫荷西。

    这都是两年以前的旧事了。

    B*

    荷西去沙漠之后,我结束了一切的琐事,谁也没有告别。上机前,给同租房子的三个西班牙女友留下了信和房租。关上了门出来,也这样关上了我一度熟悉的生活方式,向未知的大漠奔去。

    B*

    飞机停在活动房子的阿雍机场时,我见到了分别三个月的荷西。

    他那天穿着卡其布土色如军装式的衬衫,很长的牛仔裤,拥抱我的手臂很有力,双手却粗糙不堪,头发胡子上盖满了黄黄的尘土,风将他的脸吹得焦红,嘴唇是干裂的,眼光却好似有受了创伤的隐痛。

    我看见他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居然在外形和面部表情上有了如此剧烈的转变,令我心里震惊的抽痛了一下。

    我这才联想到,我马上要面对的生活,在我,已成了一个重大考验的事实,而不再是我理想中甚而含着浪漫情调的幼稚想法了。

    从机场出来,我的心跳得很快,我很难控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半生的乡愁,一旦回归这片土地,感触不能自己。

    撒哈拉沙漠,在我内心的深处,多年来是我梦里的情人啊!

    我举目望去,无际的黄沙上有寂寞的大风呜咽的吹过,天,是高的,地是沉厚雄壮而安静的。

    正是黄昏,落日将沙漠染成鲜血的红色,凄艳恐怖。近乎初冬的气候,在原本期待着炎热烈日的心情下,大地化转为一片诗意的苍凉。

    荷西静静的等着我,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的沙漠,现在你在它怀抱里了。”

    我点点头,喉咙被梗住了。

    “异乡人,走吧!”

    荷西在多年前就叫我这个名字,那不是因为当时卡缪的小说正在流行,那是因为“异乡人”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确切的称呼。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向来不觉得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份子,我常常要跑出一般人生活着的轨道,做出解释不出原因的事情来。

    机场空荡荡的,少数下机的人,早已走光了。

    荷西肩起了我的大箱子,我背着背包,一手提了一个枕头套,跟着他迈步走去。

    B*

    从机场到荷西租下已经半个月的房子,有一段距离,一路上,因为我的箱子和书刊都很重,我们走得很慢,沿途偶尔开过几辆车,我们伸手要搭车,没有人停下来。走了快四十分种,我们转进一个斜坡,到了一条硬路上,这才看见了炊烟和人家。

    荷西在风里对我说:“你看,这就是阿雍城的外围,我们的家就在下面。”

    远离我们走过的路旁,搭着几十个千疮百孔的大帐篷,也有铁皮做的小屋,沙地里有少数几只单峰骆驼和成群的山羊。

    我第一次看见了这些总爱穿深蓝色布料的民族,对于我而言,这是走进另外一个世界的幻境里去了。

    风里带过来小女孩们游戏时发出的笑声。

    有了人的地方,就有了说不出的生气和趣味。

    生命,在这样荒僻落后而贫苦的地方,一样欣欣向荣的滋长着,它,并不是挣扎着在生存,对于沙漠的居民而言,他们在此地的生老病死都好似是如此自然的事。我看着那些上升的烟火,觉得他们安详得近乎优雅起来。

    自由自在的生活,在我的解释里,就是精神的文明。

    终于,我们走进了一条长街,街旁有零落的空心砖的四方房子散落在夕阳下。

    我特别看到连在一排的房子最后一幢很小的、有长圆形的拱门,直觉告诉我,那一定就是我的。

    荷西果然向那间小屋走去,他汗流浃背的将大箱子丢在门口,说:“到了,这就是我们的家。”

    这个家的正对面,是一大片垃圾场,再前方是一片波浪似的沙谷,再远就是广大的天空。

    家后面是一个高坡,没有沙,有大块的硬石头和硬土。邻居们的屋子里看不到一个人,只有不断的风剧烈的吹拂着我的头发和长裙。

    荷西开门时,我将肩上沉重的背包脱下来。

    暗淡的一条短短的走廊露在眼前。

    荷西将我从背后拎起来,他说:“我们的第一个家,我抱你进去,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太太了。”

    这是一种很平淡深远的结合,我从来没有热烈的爱过他,但是我一样觉得十分幸福而舒适。

    荷西走了四大步,走廊就走尽了,我抬眼便看见房子中间那一块四方形的大洞,洞外是鸽灰色的天空。

    我挣扎着下地来,丢下手里的枕头套,赶快去看房间。

    这个房子其实不必走路,站在大洞洞下看看就一目了然了。

    一间较大的面向着街,我去走了一下,是横四大步,直五大步。

    另外一间,小得放下一个大床之外,只有进门的地方,还有手臂那么宽大的一条横的空间。

    厨房是四张报纸平铺起来那么大,有一个污黄色裂了的水槽,还有一个水泥砌的平台。

    浴室有抽水马桶,没有水箱,有洗脸池,还有一个令人看了大吃一惊的白浴缸,它完全是达达派的艺术产品—不实际去用它,它就是雕塑。

    我这时才想上厨房浴室外的石阶去,看看通到哪里。荷西说:“不用看了,上面是公用天台,明天再上去吧。我前几天也买了一只母羊,正跟房东的混在一起养,以后我们可以有鲜奶喝。”

    听见我们居然有一只羊,我意外的惊喜了一大阵。荷西急着问我对家的第一印象。

    我听见自己近似做作的声音很紧张的在回答他:“很好,我喜欢,真的,我们慢慢来布置。”

    说这话时,我还在拼命打量这一切,地是水泥地,糊得高低不平,墙是空心砖原来的深灰色,上面没有再涂石灰,砖块接缝地方的干水泥就赤裸裸的挂在那儿。

    抬头看看,光秃秃吊着的灯泡很小,电线上停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墙左角上面有个缺口,风不断的灌进来。打开水龙头,流出来几滴浓浓绿绿的液体,没有一滴水。我望着好似要垮下来的屋顶,问荷西:“这儿多少钱一个月的房租?”

    “一万,水电不在内。”(约七千台币)

    “水贵吗?”

    “一汽油桶装满是九十块,明天就要去申请市政府送水。”我嗒然坐在大箱子上,默然不语。

    “好,现在我们马上去镇上买个冰箱,买些菜,民生问题要快快解决。”

    我连忙提了枕头套跟他又出门去。

    这一路上有人家,有沙地,有坟场,有汽油站,走到天快全暗下来了,镇上的灯光才看到了。

    “这是银行,那是市政府,法院在右边,邮局在法院楼下,商店有好几家,我们公司的总办公室是前面那一大排,有绿光的是酒店,外面漆黄土色的是电影 院——。”“那排公寓这么整齐,是谁住的?你看,那个大白房子里有树,有游泳池——我听见音乐从白纱窗帘里飘出来的那个大厦也是酒家吗?”

    “公寓是高级职员的宿舍,白房子是总督的家,当然有花园,你听见的音乐是军官俱乐部——。”

    “啊呀,有一个回教皇宫城堡哪,荷西,你看——。”“那是国家旅馆,四颗星的,给政府要人来住的,不是皇宫。”

    “沙哈拉威人住哪里?我看见好多。”

    “他们住在镇上,镇外,都有,我们住的一带叫坟场区,以后你如果叫计程车,就这么说。”

    “有计程车?”

    “有,还都是朋驰牌的,等一下买好了东西我们就找一辆坐回去。”

    在同样的杂货店里,我们买下了一个极小的冰箱,买了一只冷冻鸡,一个煤气炉,一条毯子。

    “这些事情不是我早先不弄,我怕先买了,你不中意,现在给你自己来挑。”荷西低声下气的在解释。

    我能挑什么?小冰箱这家店只有一个,煤气炉都是一样的,再一想到刚刚租下的灰暗的家,我什么兴趣都没有了。付钱的时候,我打开枕头套来,说:“我们还没有结婚,我也来付一点。”

    这是过去跟荷西做朋友时的旧习惯,搭伙用钱。

    荷西不知道我手里老是拎着的东西是什么,他伸头过来一看,吓了天大的一跳,一把将枕头套抱在胸口,又一面伸手掏口袋,付清了商店的钱。

    等我们到了外面时,他才轻声问我:“你哪里弄来的那么多钱?怎么放在枕头套里也不讲一声。”

    “是爸爸给我的,我都带来了。”

    荷西绷着脸不响,我在风里定定的望着他。

    “我想——我想,你不可能习惯长住沙漠的,你旅行结束,我就辞工,一起走吧!”

    “为什么?我抱怨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辞工作?”荷西拍拍枕头套,对我很忍耐的笑了笑。

    “你的来撒哈拉,是一件表面倔强而内心浪漫的事件,你很快就会厌它。你有那么多钱,你的日子不会肯跟别人一样过。”

    “钱不是我的,是父亲的,我不用。”

    “那好,明天早晨我们就存进银行,你——今后就用我赚的薪水过日子,好歹都要过下去。”

    我听见他的话,几乎愤怒起来。这么多年的相识,这么多国家单独的流浪,就为了这一点钱,到头来我在他眼里还是个没有份量的虚荣女子。我想反击他,但是没有开口,我的潜力,将来的生活会为我证明出来的。现在多讲都是白费口舌。

    那第一个星期五的夜间,我果然坐了一辆朋驰大桥车回坟场区的家来。

    沙漠的第一夜,我缩在睡袋里,荷西包着薄薄的毯子,在近乎零度的气温下,我们只在水泥地上铺了帐篷的一块帆布,冻到天亮。

    星期六的早晨,我们去镇上法院申请结婚的事情,又买了一个价格贵得没有道理的床垫,床架是不去梦想了。

    荷西在市政府申请送水时,我又去买了五大张沙哈拉威人用的粗草席、一个锅、四个盘子、叉匙各两份,刀,我们两个现成的合起来有十一把,都可当菜刀用,所以不再买。又买了水桶、扫把、刷子、衣夹、肥皂、油米糖醋……。

    东西贵得令人灰心,我拿着荷西给我薄薄的一叠钱,不敢再买下去。

    父亲的钱,进了中央银行的定期存户,要半年后才可动用,利息是零点四六。

    中午回家来,方才去拜访了房东一家,他是个很慷慨的沙哈拉威人,起码第一次的印象彼此都很好。

    我们借了他半桶水,荷西在天台上清洗大水桶内的脏东西,我先煮饭,米熟了,倒出来,再用同样的锅做了半只鸡。

    坐在草席上吃饭时,荷西说:“白饭你撒了盐吗?”“没有啊,用房东借的水做的。”

    我们这才想起来,阿雍的水是深井里抽出来的浓咸水,不是淡水。

    荷西平日在公司吃饭,自然不会想到这件事。

    那个家,虽然买了一些东西,但是看得见的只是地上铺满的席子,我们整个周末都在洗扫工作,天窗的洞洞里,开始有吱吱怪叫的沙哈拉威小孩子们在探头探脑。B*

    星期天晚上,荷西要离家去磷矿工地了,我问他明日下午来不来,他说要来的,他工作的地方,与我们租的房子有快一百公里来回的路程。

    那个家,只有周末的时候才有男主人,平日荷西下班了赶回来,夜深了,再坐交通车回宿舍。我白天一个人去镇上,午后不热了也会有沙哈拉威邻居来。

    结婚的文件弄得很慢。我经过外籍军团退休司令的介绍,常常跟了卖水的大卡车,去附近几百里方圆的沙漠奔驰,夜间我自己搭帐篷睡在游牧民族的附近,因为军团司令的关照,没有人敢动我。我总也会带了白糖、尼龙龟线、药、烟之类的东西送给一无所有的居民。

    只有在深入大漠里,看日出日落时一群群飞奔野羚羊的美景时,我的心才忘记了现实生活的枯燥和艰苦。这样过了两个月独自常常出镇去旅行的日子。

    结婚的事在我们马德里原户籍地区法院公告时,我知道我快真正安定下来了。

    家,也突然成了一个离不开的地方。

    那只我们的山羊,每次我去捉来挤奶,它都要跳起来用角顶我,我每天要买很多的牧草和麦子给它吃,房东还是不很高兴我们借他的羊栏。

    有的时候,我去晚了一点,羊奶早已被房东的太太挤光了。我很想爱护这只羊,但是它不肯认我,也不认荷西,结果我们就将它送给房东了,不再去勉强它。

    B*

    结婚前那一阵,荷西为了多赚钱,夜班也代人上,他日以继夜的工作,我们无法常常见面。家,没有他来,我许多粗重的事也自己动手做了。

    邻近除了沙哈拉威人之外,也住了一家西班牙人,这个太太是个健悍的卡纳利群岛来的女人。

    每次她去买淡水,总是约了我一起去。

    走路去时水箱是空的,当然跟得上她的步子。

    等到买好十公升的淡水,我总是叫她先走。

    “你那么没有用?这一生难道没有提过水吗?”她大声嘲笑我。

    “我——这个很重,你先走——别等我。”

    灼人的烈日下,我双手提着水箱的柄,走四五步,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再提十几步,再停,再走,汗流如雨,脊椎痛得发抖,面红耳赤,步子也软了,而家,还是远远的一个小黑点,似乎永远不会走到。

    提水到家,我马上平躺在席子上,这样我的脊椎就可以少痛一些。

    有时候煤气用完了,我没有气力将空桶拖去镇上换,计程车要先走路到镇上去叫,我又懒得去。

    于是,我常常借了邻居的铁皮炭炉子,蹲在门外扇火,烟呛得眼泪流个不停。

    在这种时候,我总庆幸我的母亲没有千里眼,不然,她美丽的面颊要为她最爱的女儿浸湿了——我的女儿是我们捧在手里,掌上明珠也似的扶养大的啊!她一定会这样软弱的哭出来。

    我并不气馁,人,多几种生活的经验总是可贵的事。B*

    结婚前,如果荷西在加班,我就坐在席子上,听窗外吹过如泣如诉的风声。

    家里没有书报,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吃饭坐在地上,睡觉换一个房间再躺在地上的床垫。

    墙在中午是烫手的,在夜间是冰凉的。电,运气好时会来,大半是没有电。黄昏来了,我就望着那个四方的大洞,看灰沙静悄悄的像粉一样撒下来。

    夜来了,我点上白蜡烛,看它的眼泪淌成什么形象。

    这个家,没有抽屉,没有衣柜,我们的衣服就放在箱子里,鞋子和零碎东西装大纸盒,写字要找一块板来放在膝盖上写。夜间灰黑色的冷墙更使人觉得阴寒。

    有时候荷西赶夜间交通车回工地,我等他将门卡塔一声带上时,就没有理性的流下泪来,我冲上天台去看,还看见他的身影,我就又冲下来出去追他。

    我跑得气也喘不过来,赶到了他,一面喘气一面低头跟他走。

    “你留下来行不行?求求你,今天又没有电,我很寂寞。”我双手插在口袋里,顶着风向他哀求着。

    荷西总是很难过,如果我在他走了又追出去,他眼圈就红了。

    “三毛,明天我代人的早班,六点就要在了,留下来,清早怎么赶得上去那么远?而且我没有早晨的乘车证。”

    “不要多赚了,我们银行有钱,不要拚命工作了。”“银行的钱,将来请父亲借我们买幢小房子。生活费我多赚给你,忍耐一下,结婚后我就不再加班了。”“你明天来不来?”

    “下午一定来,你早晨去五金建材店问问木材的价钱,我下工了回来可以赶做桌子给你。”

    他将我用力抱了一下,就将我往家的方向推。我一面慢慢跑步回去,一面又回头去看,荷西也在远远的星空下向我挥手。

    有时候,荷西有家眷在的同事,夜间也会开了车来叫我。“三毛,来我们家吃晚饭,看电视,我们再送你回来,不要一个人闷着。”

    我知道他们的好意里有怜悯我的成份,我就骄傲的拒绝掉。那一阵,我像个受伤的野兽一样,一点小小的事情都会触怒我,甚而软弱的痛哭。

    撒哈拉沙漠是这么的美丽,而这儿的生活却是要付出无比的毅力来使自己适应下去啊!

    我没有厌沙漠,我只是在习惯它的过程里受到了小小的挫折。

    第二日,我拿着荷西事先写好的单子去镇上很大的一家材料店问问价钱。

    等了很久才轮到我,店里的人左算右算,才告诉我,要两万五千块以上,木料还缺货。

    我谢了他们走出来,想去邮局看信箱,预计做家具的钱是不够买几块板的了。

    走过这家店外的广场,我突然看见这个店丢了一大堆装货来的长木箱,是极大的木条用铁皮包钉的,好似没有人要了。

    我又跑回店去,问他们:“你们外面的空木箱是不是可以送给我?”

    说这些话,我脸涨红了,我一生没有这样为了几块木板求过人。

    老板很和气的说:“可以,可以,你爱拿几个都拿去。”我说:“我想要五个,会不会太多?”

    老板问我:“你们家几个人?”

    我回答了他,觉得他问得文不对题。

    我得到了老板的同意,马上去沙哈拉威人聚集的广场叫了两辆驴车,将五个空木箱装上车。

    同时才想起来,我要添的工具,于是我又买了锯子、榔头、软尺、两斤大小不同的钉子,又买了滑轮、麻绳和粗的磨沙纸。

    我一路上跟在驴车的后面,几乎是吹着口哨走的。我变了,我跟荷西以前一样,经过三个月沙漠的生活,过去的我已不知不觉的消失了。我居然会为了几个空木箱这么的欢悦起来。

    到了家,箱子挤不进门。我不放心放在门外,怕邻居来拾了我的宝贝去。

    那一整天,我每隔五分钟就开门去看木箱还在不在。这样紧张到黄昏,才看见荷西的身影在地平线上出现了。

    我赶紧到天台上去挥手打我们的旗语,他看懂了,马上跑起来。

    跑到门口,他看见把窗子也挡住了的大木箱,张大了眼睛,赶快上去东摸西摸。

    “那里来的好木头?”

    我骑在天台的矮墙上对他说:“我讨来的,现在天还没黑,我们快快做个滑车,把它们吊上来。”

    那个晚上,我们吃了四个白水煮蛋,冒着刺骨的寒风将滑车做好,木箱拖上天台,拆开包着的铁条,用力打散木箱,荷西的手被钉子弄得流出血来,我抱住大箱子,用脚抵住墙帮忙他一块一块的将厚板分开来。

    “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家具,为什么我们不能学沙哈拉威人一辈子坐在席子上。”

    “因为我们不是他们。”

    “我为什么不能收,我问你。”我抱住三块木条再思想这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吃猪肉?”荷西笑起来。

    “那是宗教的问题,不是生活形态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爱吃骆驼肉?基督教不可吃骆驼吗?”“我的宗教里,骆驼是用来穿针眼的,不是当别的用。”“所以我们还是要有家具才能活得不悲伤。”

    这是很坏的解释,但是我要家具是要定了,这件事实在使我着愧。

    第二日荷西不能来,那一阵我们用完了他赚的薪水,他拚命在加班,好使将来的日子安稳一点。

    第三日荷西还是不能来,他的同事开车来通知我。

    天台上堆满了两人高的厚木条,我一个早晨去镇上,回来木堆已经变成一人半高了,其他的被邻居取去压羊栏了。

    我不能一直坐在天台上守望,只好去对面垃圾场捡了好几个空罐头,打了洞,将它们挂在木堆四同,有人偷宝贝,就会响,我好上去捉。

    我还是被风骗了十几次,风吹过,罐子也会响。B*

    那个下午,我整理海运寄到的书籍纸盒,无意间看到几张自己的照片。

    一张是穿了长礼服,披了毛皮的大衣,头发梳上去,挂了长的耳环,正从柏林歌剧院听了《弄臣》出来。另外一张是在马德里的冬夜里,跟一大群浪荡子(女)在旧城区的小酒店唱歌跳舞喝红酒,我在照片上非常美丽,长发光滑的披在肩上,笑意盈盈——。

    我看着看着一张一张的过去,丢下大叠照片,废然倒在地上,那对心情,好似一个死去的肉体,灵魂被领到望乡台上去看他的亲人一样怅然无奈。

    不能回首,天台上的空罐罐又在叫我了,我要去守我的木条,这时候,再没有什么事,比我的木箱还重要了。B*

    生命的过程,无论是阳春白雪,青菜豆腐,我都得尝尝是什么滋味,才不枉来走这么一遭啊!

    (其实,青菜豆腐都尝不到。)

    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世上,能看到——“长河落日圆,大漠荒烟直”的幸运儿又有几个如我?(没有长河,烟也不是直的。)

    再想——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这个意境里,是框得上我了。(也没有瘦马,有瘦驼。)B*

    星期五是我最盼望的日子,因为荷西会回家来,住到星期天晚上再去。

    荷西不是很罗曼蒂克的人,我在沙漠里也风花雪月不起来了,我们想到的事,就是要改善环境,克服物质上精神上的大苦难。

    我以前很笨,做饭做菜用一个仅有的锅,分开两次做,现在悟出道理来了,我将生米和菜肉干脆混在一起煮,变成菜饭,这样简单多了。

    星期五的晚上,荷西在烛光下细细的画出了很多图样的家具式样叫我挑,我挑了最简单的。

    星期六清晨,我们穿了厚厚的毛衣,开始动工。

    “先把尺寸全部锯出来,你来坐在木板上,我好锯。”

    荷西不停的工作,我把锯出来的木板写上号码。

    一小时一小时的过去,太阳升到头顶上了,我将一块湿毛巾盖在荷西的头上,又在他打赤膊的背上涂油。荷西的手磨出水泡来,我不会做什么事,但是我可以压住木条,不时拿冰水上来给他喝,也将闯过来的羊群和小孩们喝走。

    太阳像溶化的铁浆一样洒下来,我被晒得看见天地都在慢慢的旋转。

    荷西不说一句话,像希腊神话里的神祗一样在推着他的巨石。

    我很为有这样的一个丈夫骄傲。

    过去我只看过他整齐打出来的文件和情书,今天才又认识了一个新的他。

    吃完菜饭,荷西躺在地上,我从厨房出来,他已经睡着了。

    我不忍去叫醒他,轻轻上天台去,将桌子、书架、衣架和厨房小茶几的锯好木块,分类的一堆一堆区别开来。荷西醒来已是黄昏了,他跳起来,发怒的责怪我:“你为甚么不推醒我。”

    我低头不语,沉默是女人最大的美德。不必分辩他体力不济。要给他休息之类的话,荷西脑袋是高级水泥做的。弄到夜间十一点,我们居然有了一张桌子。

    第二天是安息日,应该停工休息,但是荷西不做就不能在心灵上安息,所以他还是不停的在天台上敲打。“给我多添一点饭,晚上可以不再吃了。衣架还得砌到墙里去,这个很费事,要多点时间。”

    吃饭时荷西突然抬起头来,好似记起什么事情来了似的对我笑起来。

    “你知道我们这些木箱原来是装什么东西来的?那天马丁那个卡车司机告诉我。”

    “那么大,也许是包大冰柜来的?”

    荷西听了笑个不住。

    “讲给你听好不好?”

    “难道是装机器来的?”

    “是——棺——材。五金建材店是从西班牙买了十五口棺材来。”

    我恍然大悟,这时才想起,五金店的老板很和气的问我家里有几人,原来是这个道理。

    “你是说,我们这两个活人,住在坟场区,用棺材外箱做家具——”

    “你觉得怎么样?”我又问他。

    “我觉得一样。”荷西擦了一下嘴站起来,就又上天台去做工了。

    我因为这个意外,很兴奋了一下。我觉得不一样,我更加喜欢我的新桌子。

    不几日,我们被法院通知,可以结婚了。

    我们结好婚,赶快弯到荷西总公司去,请求荷西的早班乘车证,结婚补助,房租津贴,减税,我的社会健康保险——。B*

    我们正式结婚的时候,这个家,有一个书架,有一张桌子,在卧室空间架好了长排的挂衣柜,厨房有一个小茶几塞在炊事台下放油糖瓶,还有新的沙漠麻布的彩色条纹的窗帘——。

    客人来了还是要坐在席子上,我们也没有买铁丝的床架、墙,还是空心砖的,没有糊上石粉,当然不能粉刷。

    结婚后,公司答应给两万块的家具补助费,薪水加了七千多,税减了,房租津贴给六千五一个月,还给了我们半个月的婚假。

    我们因为在结婚证书上签了字,居然在经济上有很大的改善,我因此不再反传统了,结婚是有好处的。

    我们的好友自动愿代荷西的班,于是我们有一个整月完全是自己的时间。

    “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看磷矿。”

    坐在公司的吉普车上,我们从爆矿的矿场一路跟着输送带。开了一百多里,直到磷矿出口装船的海上长堤,那儿就是荷西工作的地方。

    “天啊!这是詹姆士宠德的电影啊!你是○○七,我是电影里那个东方坏女子——”

    “壮观吧!”荷西在车上说。

    “这个伟大工程是谁承建的?”

    “德国克虏伯公司。”荷西有些气短起来。

    “我看西班牙人就造不出这么了不起的东西来。”“三毛,你帮帮忙给我闭嘴好不好。”

    结婚的蜜月,我们请了向导,租了吉普车,往西走,经过“马克贝斯”进入“阿尔及利亚”,再转回西属撒哈拉,由“斯马拉”斜进“茅里塔尼亚”直到新内加边界,再由另外一条路上升到西属沙漠下方的“维亚西纳略”,这才回到阿雍来。

    这一次直渡撒哈拉,我们双双坠入它的情网,再也离不开这片没有花朵的荒原了。

    回到了甜蜜的家,只有一星期的假日了,我们开始疯狂的布置这间陋室。

    我们向房东要求糊墙,他不肯,我们去镇上问问房租,都在三百美金以上,情形也并不理想。

    荷西计算了一夜,第二天他去镇上买了石灰、水泥,再去借了梯子、工具,自己动起手来。

    我们日日夜夜的工作,吃白面包、牛奶和多种维他命维持体力,但是长途艰苦的旅行回来,又接着不能休息,我们都突然瘦得眼睛又大又亮,脚步不稳。

    “荷西,我将来是可以休息的,你下星期马上要工作,不能休息一两天再做吗?”

    荷西在梯子上望也不望我。

    “我们何必那么省,而且——我——我银行里还有钱。”“你不知道此地泥水匠是用小时收工资的吗?而且我做得不比他们差。”

    “你这个混蛋,你要把钱存到老了,给将来的小孩子乱用吗?”

    “如果将来我们有孩子,他十二岁就得出去半工半读,不会给他钱的。”

    “你将来的钱要给谁用?”我在梯子下面又轻轻的问了一句。

    “给父母养老,你的父母以后我们离开沙漠,安定下来了,都要接来。”

    我听见他提到我千山万水外的双亲,眼睛开始湿了。“父亲母亲都是很体谅我们而内心又很骄傲的人,父亲尤其不肯住外国——”

    “管他肯不肯,你回去双手挟来,他们再要逃回台湾,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于是我为着这个乘龙快婿的空中楼阁,只好再努力调石灰水泥,梯子上不时有啪啪的湿块落下来,打在我的头顶和鼻尖上。

    “荷西,你要快学中文。”

    “学不会,这个我拒绝。”

    荷西什么都行,就是语言很没有天份,法文搞了快十年,我看他还是不太会讲,更别说中文了,这个我是不逼他的。

    最后一天,这个家,里里外外粉刷成洁白的,在坟场区内可真是鹤立鸡群,没有编门牌也不必去市政府申请了。B*

    七月份,我们多领了一个月的底薪,(我们是做十一个月的工,拿十四个月的钱。)结婚补助,房租津贴,统统发下来了。

    荷西下班了,跑斜坡近路回来,一进门就将钱从每一个口袋里掏出来,丢在地上,绿绿的一大堆。

    在我看来,也许不惊人,但是对初出茅庐的荷西,却是生平第一次赚那么多钱。

    “你看,你看,现在可以买海棉垫了,可以再买一床毯子,可以有床单,有枕头,可以出去吃饭,可以再买一个存水桶,可以添新锅,新帐篷——”

    拜金的两个人跪在地上对着钞票膜拜。

    把钱数清楚了,我笑吟吟的拿出八千块来分在一旁。“这做什么?”

    “给你添衣服,你的长裤都磨亮了,衬衫领子都破了,袜子都是洞洞,鞋,也该有一双体面些的。”

    “我不要,先给家,再来装修我,沙漠里用不着衣服。”他仍穿鞋底有洞的皮鞋上班。

    B*

    我用空心砖铺在房间的右排,上面用棺材外板放上,再买了两个厚海棉垫,一个竖放靠墙,一个贴着平放在板上,上面盖上跟窗廉一样的彩色条纹布,后面用线密密缝起来。

    它,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长沙发,重重的色彩配上雪白的墙,分外的明朗美丽。

    桌子,我用白布铺上,上面放了母亲寄来给我的细竹廉卷。爱我的母亲,甚至寄了我要的中国棉纸糊的灯罩来。

    陶土的茶具,我也收到了一份,爱友林复南寄来了大卷现代版书,平先生航空送了我大箱的皇冠丛书,父亲下班看到怪里怪气的海报,他也会买下来给我。 姐姐向我进贡衣服,弟弟们最有意思,他们搞了一件和服似的浴衣来给荷西,穿上了像三船敏郎——我最欣赏的几个男演员之一。

    等母亲的棉纸灯罩低低的挂着,林怀民那张黑底白字的“灵门舞集”四个龙飞凤舞的中国书法贴在墙上时,我们这个家,开始有了说不出的气氛和情调。

    这样的家,才有了精益求精的心情。

    B*

    荷西上班时,我将书架油了一层深木色,不是油漆,是用一种褐色的东西刷上去,中文不知叫什么。书架的感觉又厚重多了。

    我常常分析自己,人,生下来被分到的阶级是很难再摆脱的。我的家,对沙哈拉威人来说,没有一样东西是必要的,而我,却脱不开这个枷锁,要使四周的环境复杂得跟从前一样。

    慢慢的,我又步回过去的我了,也就是说,我又在风花雪月起来。

    荷西上班去了,我就到家对面的垃圾场去拾破烂。

    用旧的汽车外胎,我拾回来洗清洁,平放在席子上,里面填上一个红布坐垫,像一个鸟巢,谁来了也抢着坐。

    深绿色的大水瓶。我抱回家来,上面插上一丛怒放的野地荆棘,那感觉有一种强烈痛苦的诗意。

    不同的汽水瓶,我买下小罐的油漆给它们厚厚的涂上印地安人似的图案和色彩。

    骆驼的头骨早已放在书架上。我又逼着荷西用铁皮和玻璃做了一盏风灯。

    快腐烂的羊皮,拾回来学沙哈威人先用盐,再涂“色伯”(明矾)硝出来,又是一张坐垫。

    B*

    圣诞节到了,我们离开沙漠回马德里去看公婆。

    再回来,荷西童年的书到大学的,都搬来了,沙漠的小屋,从此有了书香。

    我看沙漠真妩媚,沙漠看我却不是这回事。

    可怜的文明人啊!跳不出这些无用的东西。

    B*

    “这个家里还差植物,没有绿意。”

    有一个晚上我对荷西说。

    “差的东西很多,永远不会满足的。”

    “不会,所以要去各处捡。”

    那个晚上,我们爬进了总督家的矮墙,用四只手拼命挖他的花。

    “快,塞在塑胶袋里,快,还要那一棵大的爬藤的。”“天啊,这个鬼根怎么长得那么深啊!”

    “泥土也要,快丢进来。”

    “够了吧!有三棵了。”荷西轻声问。

    “再要一棵,再一棵我就好了。”我还在拔。

    突然,我看到站在总督前门的那个卫兵慢慢踱过来了,我吓得魂飞胆裂,将大包塑胶袋一下塞在荷西胸前,急叫他。“抱住我,抱紧,用力亲我,狼来了,快!”

    荷西一把抱住我,可怜的花被我们夹在中间。

    卫兵果然快步走上来,枪弹咔哒上了膛。

    “做什么?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

    “我——我们——”

    “快出去,这里不是给你们谈情说爱的地方。”

    我们彼此用手抱紧,住短墙走去,天啊,爬墙时花不要掉出来才好。

    “嘘,走大门出去,快!”卫兵又大喝。

    我们就慢步互抱着跑掉了,我还向卫兵鞠了一个十五度的躬。

    这件事我后来告诉外籍军团的老司令,他大笑了好久好久。

    B*

    这个家,我还是不满足,没有音乐的地方,总像一幅山水画缺了溪水瀑布一样。

    为了省出录音机的钱,我步行到很远的“外籍兵团”的福利社去买菜。

    第一次去时,我很不自在,我也不会像其他的妇女们一样乱挤乱抢,我规规矩矩的排队,等了四小时才买到一篮子菜,价格比一般的杂货店要便宜三分之一。

    后来我常常去,那些军人看出我的确是有教养,就来路见不平了。

    他们甚而有点偏心,我一到柜台,还没有挤进去,他们就会公然隔着胖大粗鲁的女人群,高声问我:“今天要什么?”我把单子递过去,过了一会儿,他们 从后门整盒的装好,我付了钱,跑去叫计程车,远远车还没停好,就有军装大汉扛了盒子来替我装进车内,我不出半小时又回家了。这里驻着的兵种很多,我独爱外 籍兵团。(也就是我以前说的沙漠兵团。)

    他们有男子气,能吃苦,尊重应该受敬重的某些妇女。他们会打仗,也会风雅,每星期天的黄昏,外籍兵团的交响乐团就在市政府广场上演奏,音乐从《魔笛》《荒山之夜》《玻丽路》种种古典的一直吹到《风流寡妇》才收场。

    录音机、录音带就在军营的福利社里省出来了。电视、洗衣机却一直不能吸引我。

    我们又开始存钱,下一个计划是一匹白马,现代的马都可以分期付款,但是荷西不要做现代人,他一定要一次付清。所以只好再走路,等三五个月再说了。

    B*

    我去镇上唯一快捷的路径就是穿过两个沙哈拉威人的大坟场,他们埋葬人的方式是用布包起来放在沙洞里,上面再盖上零乱的石块。

    我有一日照例在一堆堆石块里绕着走,免得踏在永远睡过去的人身上打拢了他们的安宁。

    这时,我看见一个极老的沙哈拉威男人,坐在坟边,我好奇的上去看他在做什么,走近了才发觉他在刻石头。

    天啊!他的脚下堆了快二十个石刻的形象,有立体凸出的人脸,有鸟,有小孩的站姿,有妇女裸体的卧姿正张开着双脚,私处居然又连刻着半个在出生婴儿 的身形,还刻了许许多多不用的动物,羚羊、骆驼……我震惊得要昏了过去,蹲下来问他:“伟大的艺术家啊,你这些东西卖不卖?”

    我伸手去拿起一个人脸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粗糙感人而自然的创作,我一定要抢过来。

    这个老人茫然的抬头望我,他的表情好似疯了一样。我拿了他三个雕像,塞给他一千块钱,进镇的事也忘了,就往家里逃去。他这才哑声嚷起来,蹒跚的上来追我。我抱紧了这些石块,不肯放手。

    他捉着我拉我回去,我又拼命问他:“是不是不够,我现在手边没有钱了,我再加你,再加——。”

    他不会说话,又弯下腰去拾起了两只鸟的石像塞在我怀里,这才放我走了。

    我那一日,饭也没有吃,躺在地上把玩赏着这伟大无名氏的艺术品,我内心的感动不能用字迹形容。

    沙哈拉威邻居看见我买下的东西是花了一千块弄来的,笑得几乎快死去,他们想,我是一个白痴。我想,这只是文化层次的不同,而产生的不能相通。

    对我,这是无价之宝啊!

    第二日,荷西又给了我两千块钱,我去上坟,那个老人没有再出现。

    烈日照着空旷的坟场,除了黄沙石堆之外,一无人迹。我那五个石像,好似鬼魂送给我的纪念品,我感激得不得了。B*

    屋顶的大方洞,不久也被荷西盖上了。

    我们的家,又添了羊皮鼓,羊皮水袋,皮风箱,水烟壶,沙漠人手织的彩色大床罩,奇形怪状的风沙聚合的石头——此地人叫它沙漠的玫瑰。

    我们订的杂志也陆续的寄来了,除了西班牙文及中文的之外,当然少不了一份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

    我们的家,在一年以后,已成了一个真正艺术的宫殿。B*

    单身的同事们放假了,总也不厌的老远跑来坐上一整天。

    没有家的人来了,我总想尽办法给他们吃到一些新鲜的水果和菜蔬,也做糖醋排骨。

    荷西就这样交到了几个对我们死心塌地的爱友。B*

    朋友们不是吃了就算了的,他们母亲千里外由西班牙寄来的火腿香肠,总也不会忘了叫荷西下班带来分给我,都是有良心的人。

    有一个周末,荷西突然捧了一大把最名贵的“天堂鸟”的花回来,我慢慢的伸手接过来,怕这一大把花重拿了,红艳的鸟要飞回天堂去。

    “马诺林给你的。”

    我收到了比黄金还要可贵的礼物。

    以后每一个周末都是天堂鸟在墙角怒放着燃烧着它们自己。这花都是转给荷西带回来的。

    荷西,他的书籍大致都是平原大野、深海、星空的介绍,他不喜欢探讨人内心的问题,他也看,但总是说人生的面相不应那么去分析的。

    所以,他对天堂鸟很爱护的换淡水,加阿斯匹灵片,切掉渐渐腐烂的茎梗,对马诺林的心理,他就没有去当心他。马诺林自从燃烧的火鸟进了我们家之后,再也不肯来了。

    有一天荷西上工去了,我跑去公司打内线电话,打马诺林,我说我要单独见他一面。

    他来了,我给他一杯冰汽水,严肃的望着他。

    “说出来吧!心里会舒畅很多。”

    “我——我——你还不明白吗?”他用手抱着头,苦闷极了的姿势。

    “我以前有点觉得,现在才明白了。马诺林,好朋友,你抬起头来啊!”

    “我没有任何企图,我没有抱一点点希望,你不用责怪我。”

    “不要再送花了好吗?我受不起。”

    “好,我走了,请你谅解我,我对不起你,还有荷西,我——。”

    “毕葛,(我叫他的姓)你没有侵犯我,你给了一个女人很大的赞美和鼓励,你没有要请求我原谅你的必要——。”“我不会再麻烦你了,再见!”他的声音低得好似在无声的哭泣。

    荷西不知道马诺林单独来过。

    过了一星期,他下班回来,提了一大纸盒的书,他说:“马诺林那个怪人,突然辞职走了,公司留他到月底他都不肯,这些书他都送给我们了。”

    我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居然是一本——《在亚洲的星空下》。

    我的心里无端的掠过一丝怅然。

    B*

    以后单身朋友们来,我总特别留意自己的言行。在厨房里的主妇,代替了以前挤在他们中间辩论天南地北话题的主要份子。

    B*

    家布置得如此的舒适清洁而美丽,我一度开办的免费女子学校放长假了。

    我教了邻近妇女们快一年的功课,但是她们不关心数目字,也不关心卫生课,她们也不在乎认不认识钱。她们每天来,就是跑进来要借穿我的衣服,鞋子,要口红,眉笔,涂手的油,再不然集体躺在我的床上,因为我已买了床架子,对于睡地席的她们来说,是多么新鲜的事。

    她们来了,整齐的家就大乱起来。书不会念,贾桂琳甘迪、欧纳西斯等等名人却比我还认识,也认识李小龙,西班牙的性感男女明星她们更是如数家珍;看到喜欢的图片,就从杂志上撕走;衣服穿在布包下不告而取,过几天又会送回来已经脏了扣子又被剪掉的。

    这个家,如果她们来了,不必编剧,她们就会自导自演的给你观赏惊心动魄的“灾难电影”。

    等荷西买下了电视时,她们再用力敲门骂我,我都不开了。

    电视是电来时我们唯一最直接对外面大千世界的接触,但是我仍不很爱看它。

    B*

    在我用手洗了不知多少床单之后,一架小小的洗衣机被荷西搬回定来了。

    我仍不满足,我要一匹白马,要像彩色广告上的那匹一样。

    B*

    那时候,我在镇上认识了许多欧洲妇女。

    我从来没有串门子的习惯,但是,有一位荷西上司的太太是个十分投合的中年妇人,她主动要教我裁衣服,我勉为其难,就偶尔去公司高级职员宿舍里看她。

    有一天,我拿了一件接不上袖口的洋装去请教她,恰好她家里坐了一大群太太们。

    起初她们对我非常应酬,因为我的学历比她们高。(真是俗人,学历可以衡量人的什么?学历有什么用?)后来不知那一个笨蛋,问起我:“你住在哪一幢宿舍?我们下次来看你。”

    我很自然的回答她们:“荷西是一级职员,不是主管,我们没有分配宿舍。”

    “那也可以去找你啊!你可以教我们英文,你住镇上什么街啊?”

    我说:“我住在镇外,坟场区。”

    室内突然一阵难堪的寂静。

    好心的上司太太马上保护我似的对她们说:“她的家布置得真有格调,我从没有想过,沙哈拉威人出租的房子可以被她变成画报里似的美丽。”

    “那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哈哈,怕得传染病。”另外一个太太又说。

    我不是一个自卑的人,她们的话还是触痛了我。“我想,来了沙漠,不经过生活物质上的困难,是对每一个人在经验上多多少少的损失。”我慢慢的说。 “什么沙漠,算了,我们住在这种宿舍里,根本觉都不觉得沙漠。你啊!可惜了,怎么不搬来镇上住,跟沙哈拉威人混在一起——啧啧——。”

    我告别出来的时候,上司太太又追出来,轻轻的说:“你再来哦!要来的哦!”

    我笑笑点点头,下了楼飞奔我甜甜的小白屋去。我下定决心,不搬去镇上住了。

    B*

    沙漠为了摩洛哥和茅里塔尼亚要瓜分西属撒哈拉时,此地成了风云地带,各国的记者都带了大批摄影装备来了。

    他们都住在国家旅馆里,那个地方我自然不会常常去。那时我们买下了一辆车(我的白马),更不会假日留在镇上。

    恰好有一天,我们开车回镇,在镇外五十多里路的地方,看见有人在挥手,我们马上停车,看看那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是他的车完全陷到软沙里去了,要人帮忙。

    我们是有经验的,马上拿出一条旧毯子来,先帮这个外国人用手把轮胎下挖出四条沟来,再铺上毯子在前轮,叫他发动车,我们后面再推。

    再软的沙地,铺上大毯子,轮胎都不会陷下去。

    弄了也快一小时,才完全把他的车救到硬路上来。

    这个人是个通讯社派来的记者,他一定要请我们去国家旅馆吃饭。

    我们当时也太累太累了,推脱掉他,就回家来了。这事我们第二天就忘了。

    B*

    过了没有半个月,我一个人在家,听见有人在窗外说:“不会错,就是这一家,我们试试看。”

    我打开门来,眼前站的就是那个我们替他推车的人。

    他手里抱了一束玻璃纸包着的大把——“天堂鸟”。另外跟着一个朋友,他介绍是他同事。

    “我们可以进来吗?”很有礼貌的问。

    “请进来。”

    我把他的花先放到厨房去,又倒了冰汽水出来。我因为手里托着托盘,所以慢步的在走。

    这时我听见这个外国人用英文对另外一个轻轻说:“天呀!我们是在撒哈拉吗?天呀!天呀!”

    我走进小房间时,他们又从沙发里马上站起来接托盘。“不要麻烦,请坐。”

    他们东张西望,又忍不住去摸了我坟场上买来的石像。也不看我,啧啧赞叹。

    一个用手轻轻推了一下我由墙角挂下来的一个小脚踏车的锈铁丝内环,这个环荡了一个弧形。

    “沙漠生活,我只好弄一点普普艺术。”我捉住铁环向他笑笑。

    “天啊!这是我所见最美丽的沙漠家庭。”

    “废物利用。”我再骄傲的笑了。

    他们又坐下沙发。

    “当心!你们坐的是棺材板。”

    他们唬一下跳起来,轻轻翻开布套看看里面。

    “里面没有木乃伊,不要怕。”

    最后他们磨了好久,想买我一个石像。

    我沉吟了一下,拿了一只石做的鸟给他们,鸟身有一抹自然石块的淡红色。

    “多少钱?”

    “不要钱。对懂得欣赏它的人,它是无价的,对不懂得的人,它一文不值。”

    “我们——意思一下付给你。”

    “你们不是送了我天堂鸟吗?我算交换好了。”他们千恩万谢的离去。

    B*

    又过了几个星期,我们在镇上等看电影,突然有另一个外地人走过来,先伸出了手,我们只有莫名其妙的跟他握了一握。

    “我听另外一个通讯社的记者说,你们有一个全沙漠最美丽的家,我想我不会认错人吧!”

    “不会认错,在这儿,我是唯一的中国人。”

    “我希望——如果——如果不太冒昧的话,我想看看你们的家,给我参考一些事情。”

    “请问您是——。”荷西问他。

    “我是荷兰人,我受西班牙政府的托,来此地承造一批给沙哈拉威人住的房子,是要造一个宿舍区,不知可不可以——。”

    “可以,欢迎你随时来。”荷西说。

    “可以拍照吗?”

    “可以,不要挂心这些小事。”

    您的太太我也可以拍进去吗?”

    “我们是普通人,不要麻烦了。”我马上说。

    第二日,那个人来了,他拍了很多照片,又问我当初租到这个房子时是什么景象。

    我给他看了第一个月搬来时的一卷照片。

    他走时对我说:“请转告你的先生,你们把美丽的罗马造成了。”

    我回答他:“罗马不是一天造成的。”

    B*

    人,真是奇怪,没有外人来证明你,就往往看不出自己的价值。

    我,那一阵,很陶醉在这个沙地的城堡里。

    B*

    又有一天,房东来了,他一向很少进门内来坐下的。他走进来,坐下了,又大摆大摇的起身各处看了一看。接着他说:“我早就对你们说,你们租下的是全撒哈拉最好的一幢房子,我想你现在总清楚了吧!”

    “请问有什么事情?”我直接的问他。

    “这种水准的房子,现在用以前的价格是租不到的,我想——涨房租。”

    我想告诉他——“你是只猪。”

    但是我没有说一句话,我拿出合约书来,冷淡的丢在他面前,对他说:“你涨房租,我明天就去告你。”“你——你——你们西班牙人要欺负我们沙哈拉威人。”他居然比我还发怒。

    “你不是好回教徒,就算你天天祷告,你的神也不会照顾你,现在你给我滚出去。”

    “涨一点钱,被你污辱我的宗教——。”他大叫。“是自己污辱你的宗教,你请出去。”

    “我——我——你他妈的——”

    我将我的城堡关上,吊桥收起来,不听他在门外骂街。我放上一卷录音带,德弗乍克的“新世界”交响曲充满了房间。

    我,走到轮胎做的圆椅垫里,慢慢的坐下去,好似一个君王。

-                                           

http://lxc66188.blog.163.com/blog/static/

 

         点击下列标题进入阅读欣赏

        理睬百科知识总导航

         ★电脑使用与维护知识★

       

太有用,自己有电脑不看后悔一辈子(一)

        太有用,自己有电脑不看后悔一辈子(二)

 太有用,自己有电脑不看后悔一辈子(三)

        太有用,自己有电脑不看后悔一辈子(四)

 太有用,有电脑不看后悔一辈(WIN7、8)

        QQ使用技巧大全(最新、最全)

 网站申请设计教程总汇(值得珍藏)

        网站(博客、空间)推广技巧总汇

         ★软件使用与音图制作★

       

各类常用软件下载总汇

        Photoshop CS 6专业教程全集(入门精通) 

         Photoshop实例教程总汇(一)

        Photoshop实例教程总汇(二)
         PS抠图技巧教程总汇

FLASH8.0专业视频教程全集(入门到精通)

         PS融图视频教程合集(共11集) 

Flash软件实例教程总汇

         U5、SW、3DX、FW、会声等教程总汇

        SwishMax入门教程34集(Flash教程)

         Flash CS5实例制作视频教程共70集

        Photoshop鼠绘教程大全

         U5专业动画制作教程合集35集   

         

         ★生活保健与美容穿着★

 

       养生保健知识总汇(一)

        养生保健知识总汇(二)

        医疗特效妙方常识大全

        百病饮食宜忌全书 

       健康之路视频全集(共850集)

        投资理财基础知识大全(值得收藏)

       日常生活妙招大全(不收藏是您的损失!)

        家庭厨艺饮食常识大全(值得收藏)  

        中国茶艺全集(共7集)   

         职场法则处事技巧大全

       《黄帝内经》解读大典藏(共66集)    

          美容衣着打扮知识总汇 

         ★史海钩沉与奇闻探索★

        

       毛泽东传合集  说不尽的毛泽东

       古今中外风云人物风采再现

       古今中外史海钩沉大揭秘(一) 

       古今中外史海钩沉大揭秘(二)

       中国历史人物事件真相还原总集

       奇闻怪事诡异大揭秘

        世界揽胜习俗风情大展现

       天文地理探索知识大全

        中外民间秘术技能大全 

       古今中外智谋策略大全(建议收藏)

        古今中外军事资讯大搜索(一)

        古今军事国防资讯大搜索(二) 

      《解密大行动》精选合集(共46集)  

        独门绝技极限表演大展示

       百家争鸣杂谈调侃总汇

        花草树木宠物收藏总汇(值得珍藏)

         ★空间装扮与素材总汇★ 

     

        常用查阅、制作网站总汇

        博客(空间)装扮技巧总汇【入门基础篇】

博客(空间)装扮技巧总汇【提高精通篇】

博客(空间)精美时钟素材总汇

 图片、动画特效制作方法大全

博客(空间)特效字体制作方法大全

最新最全FLASH动画素材总汇(一)

最新最全FLASH动画素材总汇(二)

精美的GIF动态图片素材总汇

音画制作PNG免抠图素材总汇

精美的日志套装边框总汇(一)

精美的日志套装边框总汇(二)

博客(空间)装扮综合素材总汇(一)

博客(空间)装扮综合素材总汇(二)

新颖播放器素材总汇

日历天气IP显示素材总汇

超爽好玩游戏素材总汇

背景图片素材素材总汇

文字各种特效素材总汇

静态图片素材总汇

绝对漂亮的空间顶区图片素材总汇

各式静态动态分割线素材总汇

         ★最美风景与名胜古迹★ 

     

        远方的家《边疆行》视频全集(共100集)

        远方的家《沿海行》视频全集(共112集)

        远方的家《北纬30度中国行》共189集

        远方的家《百山百川行》全集(共239集)

        远方的家《江河万里行》全集(共280集)

        远方的家《长城内外》视频全集(共194集)

        远方的家》全部视频(六大部共1150集)

        中国的世界遗产总目录(绝对值得珍藏)

世界最美十大风景巨献(在家游遍全世界) 

        中国最美十大风景巨献(史上最全)

         中国最美的100个景点(值得珍藏) 

        中国最美的100个地方

        走遍中国《中国古镇》全集共105集

        你所不知道的中国(34集,凤凰卫视大片)

        高清绝伦美图总汇(美得让人窒息)

        全球最迷人的风景总汇(值得收藏) 

         ★汽车手机与数码摄影★ 

     

        汽车使用技巧大全

手机使用技巧总汇 

        数码单反摄影技术总汇

        玩转微信实用大全(史上最全)

        手机摄影教程总汇(共22集)

        艺术摄影视频教程(全套)   

        照片后期处理教程大全(调色调清晰)

        

       ★文化精髓与美女娱乐★

        

        春晚精彩33年全部高清视频 

        中国小品王赵本山历年小品合集

        文化教育知识培训总汇

        书画鉴赏珍品收藏总汇

        博览群书在线阅读大汇编

        佛学知识心态修炼大全(值得收藏)

        中华风水命理忌讳大收集(精品)

        中国民俗文化大观(高清视频100集)  

        古典诗词阅读与写作基本知识大全

        十二生肖起名十大原则  

       中国民间藏禁毁本(绝对值得珍藏)

         中华艳史全集

        柔术瑜伽体坛美女大汇集

         娱乐明星爆料大曝光

        【理睬】原创音画专栏

         创情感美文  

         原创杂谈随感

         博友(Q友)点评祝福

        精美音画、珍贵视频作品总汇(一)

         精美音画、珍贵视频作品总汇(二) 

         励志名言名句大全  

         国学全集《四部》

        免费的高清电影 

         



 制作博客二维码的步骤或 - 理睬 - .
理睬推荐阅读:
  评论这张
 
阅读(693)| 评论(0)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